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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欲高飛。他早知道她是天上的鳳凰,不會困在內宅的瑣碎無聊之中。他想過外放,帶她離開韓家,那樣她就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他會做到的,她為什么不能等他?
“大人,”黃蔚拍馬迎上,“剛剛詢問過城門守,一個時辰前有仿佛夫人的女子經過?!?
心跳一下快到了極點,韓湛飛馬奔去,耳邊仿佛響起她的聲音,念著那幾句話:我欲高飛,不欲困頓于內宅,君知我愛我,當能容我。
她可真是殺人誅心,明知道他舍不下她,離了她如同剜心,卻要他知她諒她,容她不辭而別。
“韓大人,”城門值守的校尉迎上前,帶著好奇看他,“方才有位夫人出城時叮囑卑職,若是大人追過來,請卑職給大人帶一句話。”
“什么話?”耳邊反反復復,依舊是她的聲音,我欲高飛,我欲高飛,我欲高飛……
“這位夫人說,大人曾答應過為她慶生,答應過無論什么事都會為她做到,夫人說今天這件事,就當是大人送給她的生辰禮?!?
韓湛怔怔站住。
我欲高飛。
就算他外放,終歸逃不過孝道二字,他也許能給她暫時寬松的環境,但她要的,是更廣闊的天地。
他要就這么一輩子捆著她,使她不能施展嗎?
城門近在咫尺,走出去,他就能找到她,可這一步始終邁不出去。
“大人,”黃蔚忐忑著上前詢問,“要出城嗎?”
始終不見他回答,風過門道,獵獵有聲,他黑衣的身影在城門前站成一株松,一座山。
“大人?”黃蔚硬著頭皮又問一聲。
韓湛定定望著城門之外,高而深藍的天空。
我欲高飛。
而他,是困住她雙翼的繩索。
我欲高飛。
喉嚨間猛地一陣腥甜,韓湛急急捂住,有什么溫熱的東西從指縫里漏出來,淋淋漓漓,染了滿手。
“大人!”黃蔚驚慌失措,跳下馬上前。
“回城?!表n湛勒馬回頭。
手心黏膩著,回頭,城門道幽深狹窄,城門外天高地闊。
我欲高飛。
那么,他放她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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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注釋:同生一處,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唐代寶帳鏡花夾層木板上有署名崔慶可的發愿文,祈愿與妻子曹氏同生一處,即來世相守,再為夫妻的意思。
第91章
四月, 長荊關。
北境春來得遲,但因為這春天蟄伏了太久,一經釋放, 分外耀眼奪目。此刻道邊桃樹、杏樹、梅樹、梨樹一齊開花, 輕紅粉白夾在青枝綠葉間,馥郁的香氣引來無數蜂蝶縈繞嗡鳴, 樹下綠草茵茵,又有點地梅、一年蓬、紫花地丁、蒲公英、黃鵪菜等等野花開得蓬勃,不遠處清溪一脈,蜿蜒匯入波光粼粼的飲馬河, 更遠處蒼山覆雪, 山腰處無數移動的白色、棕色, 是成群的牛羊。
“想不到長荊關地處荒僻,景色竟頗也有些可取之處?!彼肺鲗W政楊萬駿的次子楊子昌邊走邊看, 點頭贊道,“果然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不親身來一趟,親眼看見了, 還以為這邊都是書上說的荒無人煙之處呢?!?
關口縣教諭陳士成捋著胡子說道:“老夫在關口縣教諭任上待了將近十載,十年前老夫初來時, 因著風沙肆虐,犬戎不時犯邊, 長荊關和整個關口縣,甚至云中州大半地方都荒無人煙,直到當今圣上屢次大敗犬戎,修建衛所,屯田養兵, 再有韓元帥主持著疏浚河道,興修水利,獎勵農耕,長荊關才有如今的青山綠水,咱們關口縣也是跟著興旺起來了呢?!?
楊子昌笑了笑沒說話。他是昨天到的長荊關,縣令設宴款待又請了士紳鄉賢作陪,席間說起本地人物名勝,眾人口口聲聲談的都是當今陛下和韓湛。
皇帝倒也罷了,年幼時潛邸此處,登基后也不忘根本,年年往云中州和長荊關衛所下撥的物資、糧餉都是一等一,賦稅又時常減免,本地百姓感恩戴德,都以皇帝的第二故鄉自居,提起來都是一幅與有榮焉的模樣。
只是沒想到韓湛一介武夫,竟然在當地也頗有愛民如子、政令清和的口碑,跟他素日里聽說的那個心狠手辣的都尉司指揮使卻是完全兩樣了。
楊子昌思忖著,問道:“陳教諭上報說近來有外鄉女子擅自辦學,擾亂學風,家父命我過來查察,陳教諭可否詳說一下具體情形?”
陳士成一下子來了精神,憤憤說了起來:“說起這女子,公子也許知道?!?
楊子昌微哂,一個辦野學的鄉下女子,他怎么可能知道?
“這女子閨名慕雪盈,乃是慕泓的獨生女兒?!标愂砍傻?。
楊子昌吃了一驚,竟然是慕泓的女兒!忍不住說道:“竟然是她,去年鬧得沸沸揚揚的丹城舞弊案,是不是就因為她師兄傅玉成?”
陳士成點點頭:“不錯,這個傅玉成如今就在此地,跟慕雪盈一道辦學。老夫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陛下英明神武,處置了舞弊案,還了傅玉成清白,還派人送他還鄉重新鄉試,他竟然棄考,還說什么以后不準備再考,跑到這地方跟著個女人辦學,簡直是豈有此理!”
楊子昌恍惚想起來聽人說過,當初舞弊案之所以能夠昭雪,仿佛是慕雪盈出了大力,但此案皇帝和太后都極是關注,甚至還親自參與審理,也就因此案件許多細節都是機密,便是他這個學政之子對于其中詳情,也都是不得而知了。
但慕雪盈一個女子,能夠替傅玉成伸冤,在皇帝和太后都親自參與的案子中露頭,如今又離開原籍跑到長荊關辦野學,楊子昌直覺,這個女人不簡單。
思忖著說道:“既然是傅玉成主導辦學,他在丹城一帶有點名氣,又是慕老先生的親傳弟子,倒也罷了?!?
“哪里是傅玉成主導?真要是他我也就不說什么了,”陳士成直搖頭,一臉不贊成,“傅玉成只是個幫忙的,拿主意說話的是慕雪盈。”
楊子昌又吃了一驚,一聽說有傅玉成,他立刻認定傅玉成才是主事之人,竟然是慕雪盈嗎?“她一個女人,有這本事?傅玉成甘心聽她的?”
“可不是么,傅玉成對她言聽計從,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老夫真是看不下去?!标愂砍深^搖得撥浪鼓一般,“最令老夫痛心的是,她這個辦學居然男的女的都收,這不是穢亂鄉里嗎?!”
楊子昌頓了頓,覺得他這話有點嚴重了,京城乃至云中州富貴人家的女兒多有讀書認字的,家塾中同族男女一起讀書的情況也不是沒有,不過長荊關是小地方,軍戶又多,并非同族的男女一起讀書的確有點匪夷所思了:“若是男女混雜讀書,確實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