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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氏一下子得意起來,微微紅著臉:“我就說我打算盤還是可以的,我在家時都是我娘管賬,我娘算盤就打得很好,她從小也教我打,我八九歲時就能算千位以上了呢!結果長到十二三歲他們都說大家閨秀要嫻雅安靜,天天打算盤像什么樣?我娘就不讓我學了,本來還想教我算賬,也就沒有再教,要是那時候我學了,現在也就不用這么麻煩了。”
“不麻煩,母親學得很快。”慕雪盈笑著說道。其實不快,黎氏對于打算盤這些簡單的,只需要記憶動手的事情做得還不錯,但算賬、管賬更多要靠思路清晰,心思縝密,她教了這么多天,進展不大。
不過,她會趕在離開之前盡量多教點,哪怕黎氏自己不會做賬,至少也能看管住,不至于被賬房上糊弄:“說起來大家閨秀雖然是要安靜嫻雅,但將來成了親主持中饋,管家看賬這些都少不了,打算盤是個實用的技能,學得好自然事半功倍,母親的娘親很會您打算呢。”
“是呀,我娘對我很好。”黎氏嘆口氣,眼圈有點紅,“現在想想,也只有在娘家當姑娘那些年過得最快活,也不知道嫁人到底圖個什么。”
慕雪盈頓了頓。是啊,成了親便不再是自由身,有無數煩惱束縛。不過。
門外,韓湛猝然停步,擺擺手不讓丫鬟通報,屏著呼吸,等著慕雪盈的回答。
很快,他聽到了她帶著甜意的柔婉聲線:“母親嫁了人,我才有了那么好的婆婆和夫君,才有緣分和母親做一家人,這么看的話,嫁人也有嫁人的好。”
那點忐忑煙消云散,韓湛不由自主笑起來,心里暖洋洋的。她這么好,當然他也不錯,不然她怎么會當著別人的面夸他?她不后悔嫁給他,他們就是天作地設的一對,誰也休想把他們分開。
屋里,黎氏也笑起來,跟著又嘆一口氣:“你說的也對,雖然嫁人有各種不好,但有你這么個兒媳婦,我也算是賺到了。”
慕雪盈含笑把賬本推到她面前:“那母親再看看這頁的賬目,算一算賬上有沒有賺到。”
“哎喲,忙了一上午累死了,要么咱們先歇歇吃飯吧?今天廚房蒸了臘鵝呢。”黎氏看見賬本就頭大,一大早起來就去韓老太太跟前侍疾,韓老太太看她不順眼,冷言冷語攆了她回來,但規矩躲不過,待會兒吃了飯還得過去伺候,好容易歇會兒,她是一點兒也不想看賬本,“咱們早點吃飯,吃完再說別的,又不著急,以后日子還長著呢。”
日子還長著么。慕雪盈頓了頓,覺得傷感,唇邊帶著笑。
“不錯,以后日子還長呢,”門簾子挑起,韓湛邁步走了進來,“累了一上午了,先吃飯,吃完再說別的。”
笑容從唇邊蔓延到心底,慕雪盈起身相迎:“你忙完了?”
韓湛點點頭。其實并沒有忙完,在家中諸事都不方便,原本半個時辰就能辦完的事眼下需要來回跑上幾趟,花費兩三個時辰,不過,他寧愿多花些時間麻煩些,只要能在家守著她。“忙得差不多了。”
“正好一起吃飯,”黎氏連忙吩咐擺飯,“我早就餓了。”
飯菜一樣樣開始擺放,韓湛不安的心漸漸安穩下來。她應該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著急教會黎氏看賬本罷了,她方才還夸贊了他,他們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兒媳婦,你嘗嘗這個臘鵝,剛蒸出來的時候最好吃,油潤又有嚼口。”余光里瞥見黎氏頭一筷子便把最肥美的一塊臘鵝腿夾給了慕雪盈,“快趁熱吃吧,涼了就膩了。”
韓湛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黎氏嘴饞,以往有好吃的總是要先盡著自己,如今對她還真是好。她也值得別人對她這么好。
碟子里放進來一塊鵝翅,黎氏看他一眼:“你也嘗嘗。”
“多謝母親。”韓湛道了謝夾起來,看了眼慕雪盈,他也是沾了她的光,如今也有人給夾臘鵝吃了,“多謝你。”
“這可奇了,”慕雪盈笑道,“母親給你夾菜,你謝母親就行了,怎么還來謝我?”
韓湛正色答道:“母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給我夾菜,所以既要謝母親,也要謝你。”
慕雪盈嗤一聲笑了,心頭無限感慨。他如今也是會開玩笑的人了,當初他拒人千里的模樣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不知不覺間,他們都改變了太多。
“大爺,”豐年追過來稟報,“王掌刑來了,有急事請您拿主意。”
韓湛放下筷子:“你們吃吧,我去去就來。”
慕雪盈卻明白,他這一去,怕是半個時辰都未必忙完。忙道:“裝些飯菜一起帶過去吧,你抽空就吃點。”
“不必,忙起來也顧不上。”韓湛拿起茶杯漱了一口,眼見她起身來送,連忙握住她的手送她回去,“你吃吧,不必送。”
門簾子落下來,他走了,慕雪盈心里空蕩蕩的,聽見黎氏嘆氣說道:“吃個飯都不能安生,老大也是不容易。”
“母親,”慕雪盈聽著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壓低著聲音,“待會兒吃了飯,我和母親一起過去那邊侍疾。”
“你別去了,”黎氏緊張起來,“老太太脾氣大,萬一打你罵你呢?”
慕雪盈笑了下:“也不能一輩子躲著不見,母親放心,我恭恭敬敬伺候,老太太也不能把我怎么樣。”
她得趁著韓湛不在,找機會跟韓老太太把話說開了,這樣韓老太太也不會再為難他,她后續也好安排。“沒事的母親,都是一家人,總要有個先低頭的,我是晚輩,這個錯該我來認。”
黎氏拗不過,只得應承下來:“行吧,你跟我一起去,要是老太太打罵起來你就趕緊跑,可別犯傻硬頂,老二昨天那一下砸得多狠,大夫說恐怕要留疤破相了。”
慕雪盈點點頭,解脫之中,無限的傷感。都要結束了,她無意中得到,不舍得放手的一切。
半個時辰后。
掌刑終于走了,韓湛瞅著空子喝一口茶,聽見劉慶上前回稟道:“大人,夫人和太太吃了飯,剛剛去西府侍疾了。”
什么?韓湛刷地站起身來,她怎么能一個人去了?
通往西府的夾墻底下,慕雪盈扶著黎氏往前走,抬頭,望見墻頭上幽綠的瓦當。
剛成親那會兒,高赟的人便是埋伏在這里監視她,她不敢跟韓湛直說,便請韓湛與她同行,引著他發現。一眨眼間,兩個月過去了。
“兒媳婦呀,我還是有點不放心,”黎氏緊緊抓著她的手,心里忐忑不安,“要么你還是回去吧,我怕老太太為難你。”
“沒事的,我應付得來。”面前是西府的側門,慕雪盈扶著黎氏邁過門檻,“母親小心些。”
身后有急促的腳步聲,一霎時到了近前,慕雪盈回頭,是韓湛,一個箭步跨進門內,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你沒事吧?”
慕雪盈看見他額上薄薄的汗意,他跑得太急,幾絲頭發散下來,蕩在耳邊。心里突然酸澀到了極點,慕雪盈抬手將他的散發細細塞進發髻里:“你怎么來了?”
“聽說你過來侍疾,趕著來陪你。”韓湛挽住她的手,“待會兒要是老太太說什么,你不用管,都推在我身上。”
他高大的身軀守在她旁邊,山岳般的安穩。慕雪盈知道,今天怕是找不到機會單獨跟韓老太太談判了。
為什么,她竟隱隱有一絲慶幸。
臥房里。
韓老太太躺在床上,一看見慕雪盈就皺緊了眉頭:“你來做什么!”
“給老太太請安,”慕雪盈上前行禮,“老太太可有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