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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慕雪盈向云歌遞了個眼色, “早去早回。”
接過方子看了看, 幾味主藥都是調經養腎補氣血的,她沒猜錯, 果然是助孕的方子。點了點頭:“就是這樣吧。”
錢媽媽請她看藥方,原是為著禮數規矩,但看她的神色似乎是看得懂,忍不住問道:“大奶奶也懂得醫道?”
“不懂, ”慕雪盈笑了下, “只不過先前照顧過我父親, 久病成醫,多少也能明白點意思。”
錢媽媽想起她的身世, 心里禁不住感慨,忙道:“我這就去煎藥, 吃上一陣子好好調理調理,大奶奶還年輕, 這虧虛馬上就能補回來。”
慕雪盈笑了下,這兩個月里天翻地覆, 她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嫁了人, 到了一個全新的,并不算友好的新環境,有那么多亂麻似的事情需要處理,的確是方才大夫說的,勞心勞力, 有點虧虛了。不過,事情看起來很快就有轉機了。“讓她們去煎吧,我有事情要問媽媽。”
“是,”錢媽媽答應著,“大奶奶稍等,我去交代一下。”
到外面吩咐了小丫頭去煎藥,想著云歌要出去辦事,車轎房原是有給體面的下人們出門辦事坐的小轎,連忙叫過康年:“你去車轎房說一聲,給你云歌姐姐叫頂轎子。”
“云歌姐姐已經走了,”康年忙道,“這幾回我看她出去辦事都是自己走的。”
“這丫頭,也太老實了。”錢媽媽搖搖頭,下回可得提前安排好轎子,大奶奶的貼身大丫鬟,出門怎么能連頂轎子都沒有。
后門外,云歌又走了一陣子,看看四下沒有相識的人,連忙折向路邊一個車轎行。
路遠事多,單靠兩條路走路肯定不行,但韓家的轎子又是不能坐的,坐了,許多事就沒法辦,所以每次出來,她都是悄悄租一頂轎子代步。
緊走兩步進了門,卻沒發現身后不遠處一頭灰驢忽地停了下來。
劉慶勒住韁繩,從驢背上探頭看了看,方才那是云歌嗎?好端端的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有心追過去確認一下,但韓湛還在衙門等著他取東西回去,想了想又掉轉頭繼續往韓府去了。
韓府。
錢媽媽回來時慕雪盈正在看賬本,聽見動靜時抬眼向她一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媽媽請坐,我把這點看完了就跟你說。”
錢媽媽道了謝坐下,看見厚厚幾摞賬本堆在她面前,她看得很快,每頁翻開只是掃一眼立刻便翻到下一頁,這么快就看完了嗎?錢媽媽臉上不覺又露出了笑容,看書這么快的她只見過韓湛,要不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夫妻呢,連看書都能快到一起去。
慕雪盈又翻了一頁,沒有細看內容,只是大致看一下條目格式,等心里有個初步印象了,再去細細核對。
這些賬本昨天黎氏就交給了她,但冬至宴事情太多,忙到現在才有功夫坐下來細看。單從賬面上看的話,吳鸞也算兢兢業業,賬目一筆筆記得清楚規范,開支結余皆有章法,看來吳鸞能在韓家待這么久,也不單只是會討好黎氏的緣故。
慕雪盈很快翻完了最上面的一本,合上了向錢媽媽一笑:“讓媽媽久等了。”
“大奶奶說哪里話?”錢媽媽笑瞇瞇的,“我們本來就是服侍大奶奶的,說什么等不等的話。”
慕雪盈起身,倒了一杯茶給錢媽媽:“媽媽喝茶。”
錢媽媽雖然說得謙遜,但她看得出來,韓湛待錢媽媽名為主仆,其實跟母子差不多少。韓湛從小養在韓老太太膝下,跟黎氏母子情分淡薄,反而是一直跟隨照顧的錢媽媽,實際上承擔起了母親的職責。
這也是她特意叫錢媽媽來問話的緣故。“太太讓我幫著看看賬,不過家里有些事我不是很清楚,想問問媽媽,如今兩府的收入大抵是從哪里來?一些固定的開支,比如月錢,廚房、車馬的份例又是哪里出的?”
錢媽媽連忙放下茶碗:“回大奶奶的話,府里收入的大頭是三處田莊,一年兩季收租加上出產,到年底下各處莊頭就會進府里交租,到時候肯定會來拜見大奶奶。除開田莊,還有一家綢緞莊,這個的利錢也是大頭。第三樣是爺們兒的俸祿,兩府沒有分家,但凡有差事的爺們兒,俸祿都是交到公賬上,再從公賬上往下發各人的月錢,各處的份例,不過俸祿之外的津貼、火耗這些歸自己,各人名下產業得利也歸自己,不需要交公。”
跟她私下打聽到的差不多。那家綢緞鋪是黎氏嫁進來時黎家送的,京中數一數二的大店鋪,聽說一年少說幾千兩銀子的進益,那一年先太子薨逝,先帝登基,韓家為了保住先太子遺孤、如今的皇帝幾乎傾家蕩產,最終不得不與南省富商黎氏結親,度過難關,而父親也因為力主善待先太子遺孤,遭先帝貶謫,最終辭官歸隱。
這樣算起來,慕家與韓家在那時候算不得立場對立,不過父親一向都是幫理不幫親,當年因為替皇帝執言遭貶,如今又因為反對皇帝追封先太子,被歸入太后一黨,遭帝黨排擠。慕雪盈思忖著:“我剛剛大致看了看表姑娘這幾年做的賬,很細致。”
“表姑娘是個精細人,只不過有時候啊,做人首要還是要心術放得端正些。”錢媽媽道,“咱們府里的賬目無非是上頭撥了多少,咱們怎么花的,花到了哪里,想來也沒什么花樣能動。”
那為什么韓老太太不肯把賬本直接給她,為什么吳鸞看起來早在意料之中呢?慕雪盈想了想:“依你看表姑娘這幾天怎么樣?”
吳鸞這兩天太平靜了,仿佛真的是知錯悔改的模樣,但從她前期的做派來看,能甘心認栽嗎?慕雪盈覺得有點懸。
“大奶奶放心,我一直盯著呢,”錢媽媽笑起來,“別的地方我不敢說,咱們院里圍得跟鐵桶似的,一根針也休想扎進來。”
說得慕雪盈也笑了,不愧是韓湛的乳母,不用說就知道她的意思,果然敏銳。“別的倒還罷了,不過馬上就是冬至宴,這件事萬萬不能出岔子。”
這是她第一次,也是黎氏第一次辦差,要是出了錯,她在韓家艱難打下的局面立刻就會瓦解,就連跟黎氏剛剛好轉的關系,只怕也不容易再維持。
“大奶奶放心,我已經安排下去了,都盯著呢。”錢媽媽壓低著聲音。
“好。”慕雪盈點點頭,“大爺昨天把他私庫的鑰匙給了我,不過我還不知道他的私庫在哪里。”
“我帶帶大奶奶去,”錢媽媽立刻起身,“就在書房旁邊,里面都是大爺歷年得的賞賜,還有些房產地契,賬目如今是賬房上管著,不過我猜大爺很快就會把賬本交給大奶奶。”
慕雪盈猜測著也是,以韓湛的行事風格,沒道理只給鑰匙而不放權,大約是昨夜要忙的事太多,顧不得吧。
耳根上突然有點熱,韓湛這時候,在忙什么呢?
都尉司衙門。
韓湛微微閉目,在腦中將舞弊案從頭到尾又過一遍。
八月秋闈,七月底禮部侍郎吳玉津趕赴丹城,任主考官,負責出題、閱卷。吳玉津與慕泓同屬太后黨,私交頗深,對傅玉成賞識有加。
八月初試題擬定,知道試題的除了吳玉津,還有丹城的同考官,包括知府孔啟棟、學政劉密等七人,目前吳玉津是泄題的主要嫌疑人,已經收押在監,其他幾人停職,隨時等候傳喚。
此時傅玉成已趕往丹城首府定業等候鄉試,另一嫌疑人徐疏家住定業,兩人昔日交好,傅玉成曾應徐疏之邀到徐家做客。
王大有送信,應當發生在此期間。
之后鄉試舉行,傅玉成前腳出了考場,后腳便舉發徐疏舞弊,聲稱曾在徐家看到了此次鄉試《詩經》科的題目,徐疏的本經正是《詩經》1。而徐疏則聲稱題目是傅玉成從吳玉津處提前拿到,被他撞破后傅玉成反咬一口,攀誣于他。
丹城初審和三司會審都傾向于徐疏的說法,因為傅玉成和吳玉津的確來往密切,而且應試之前吳玉津也曾說過,傅玉成必能中試。目前的口供、證據也都支持這個說法。
但這些都不能解釋傅玉成為何要主動出首,徐疏為何不曾出首,也不能解釋王大有的通緝令為何消失在卷宗中。王大有本人也消失了,同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涉案人,還有放鶴先生。
與傅玉成同為慕泓的得意門生,同樣與吳玉津相識,先前他一直認為傅玉成的信是寄給慕雪盈的,但,有沒有可能是給放鶴先生?畢竟,比起慕雪盈這個閨閣女子,寄給同為男子,同樣涉足經史,在科場有一定影響的放鶴先生更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