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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痕跡,那故意敞開的領口,包括他此時不曾束冠, 披散下來的頭發, 他是故意的,故意要讓他看看他們在里面做什么, 他不僅要羞辱他,還要誅他的心。
夜如此靜,自己都能聽見自己激烈的喘息,如同垂死的獸, 在不甘中做著最后的掙扎。
“有事?”韓湛看著他, 慢慢走下臺階。
燈光在身后逼住, 為他高大的身形鍍一層刺目的光影。兄弟兩個的個頭原本相差不多,但韓湛年長七歲又在軍中歷練過, 看起來卻比韓愿強健許多,此時那件皮毛油潤的大氅從肩頭直垂到小腿, 越發襯出他巍然的身形,冷肅的神色:“韓愿, 已經三更將半,你此時闖門吵嚷, 最好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沒有理由,他只是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與她那樣。韓愿咻咻地喘著氣:“你是故意的?”
韓湛抬眉:“哪件事?”
是說故意放他進來, 還是故意讓他看見這種情形,讓他從此死了這份心。
他上前一步,韓愿不自覺地后退一步。他眉睫深黑,帶著久居高位的威勢,還有統帥三軍的殺伐之氣, 這些從前都讓韓愿心折欽敬,此時卻讓他憤恨,又下意識地畏懼。
但,又怎么能夠畏懼?!韓愿心中陡然生出悲壯,他已經失去她一次了,要想奪她回來,又怎么能怕韓湛!咬著牙上前一步:“生辰宴后,你奪走她那次。”
原是憤激之中脫口說出,此時卻突然如同醍醐灌頂,真相只能是如此,那件事發生得蹊蹺,從前他誤解她,覺得是她算計了韓湛,但現在他知道了,絕不可能是她,那么,就只能是韓湛。
頭腦飛快運轉。那件事發生后韓湛立刻娶了她。韓湛甚至沒有追查這件所有人都知道有問題的事為什么會發生。韓湛從來不是多情的性子,從前對女人不假辭色,卻能在娶她之后,迅速對她如此在意。
只能是韓湛做的,他早就盯上了她,使出這種卑鄙手段,奪走了她。狂怒中幾乎是吼了出來:“是你,那件事是你做的,你算計了她,你早就對她心懷不軌了對不對?”
“放肆!”韓湛臉色一沉,“韓愿,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陡然一陣威壓如排山倒海而來,他是他曾經最敬仰的人,是對于他如兄亦如父的存在,是三軍統帥,生殺予奪的上位者,韓愿一瞬間畏懼到了極點,很快又鼓起勇氣,大聲吼道:“我知道是你,你為什么從來不敢查?你心虛!”
韓湛冷冷看他,有一剎那韓愿幾乎以為他要動手了,但他終是什么也沒做,淡淡道:“來人,押他出去。”
肯定是他,否則他為什么不敢跟他對質?韓愿瘋了一樣罵道:“韓湛,你卑鄙!”
“來人,堵了他的嘴。”韓湛淡淡說道。既不屑于跟他爭吵,又不能讓他吵醒了她,那便用最簡單直截的法子處理。
小廝們心驚肉跳,卻又不敢不得上前按住韓愿,拿帕子塞了嘴。
“直呼長兄名諱,狂悖不敬,韓愿,罰你跪書房抄書,”韓湛看他一眼,轉身回房,“押下去。”
小廝們一涌而上,擰住了往書房押送,嘴被堵著叫不出聲,韓愿在憤怒之外,被他的輕視和羞辱氣到幾乎吐血。跪書房抄書,這是罰小孩的手段,這是拿當他小孩了,他也是當當解元,憑什么?!
奮力掙扎卻掙不脫,被小廝們拖出院子,帶進書房。這是他和韓湛從前共用的書房,后來韓湛離家去了北境,就成了他一個人的。小時候他貪玩,上學的時候幾次偷跑出去玩耍,韓永昌知道了要打,是韓湛攔下了,罰他跪書房抄書,又跟他談了很久,讓他頭一次深刻理解了讀書明理的意義,知道了男兒肩上的重擔。
十二歲時他以頭名的成績考取秀才,接連幾次考核也都是頭名,那時候韓湛聲名鵲起,韓家重回權貴核心,許多富貴人家的子弟都主動與他結交,他年輕虛榮,跟這些酒肉友鎮日游玩,功課落下一大截,韓湛休假回京時知道了,又罰他跪書房里抄書,韓湛太忙,那次甚至連跟他談話的時間都沒有,但經過那次之后,他再不曾因為交游耽擱學業。
韓湛曾經是他人生的標桿,他努力追趕的高山,韓湛為什么要奪走她!
咔嚓一聲,門鎖從外面鎖上了,恨、怒、不甘、疑惑、懊悔,無數種情緒撕扯著,韓愿抓起案上的硯臺,重重砸在門板上。
天冷,墨汁都已經凍住,硯臺落寞著砸上去又掉下來,韓愿扯掉嘴里的帕子,頹然跪在地上。他一定要查清楚那天的真相,他一定要揭穿韓湛的真面目,奪回她!
***
臥房里。
韓湛輕手輕腳進來,在黑暗中上了床,輕輕在她邊上躺下。
慕雪盈半夢半醒,累到連眼皮都不想抬,含糊著問道:“怎么了?”
她恍惚聽見了說話的聲音,有點吵,將她從沉沉的夢境里拽出來,可是太累了,這么多天的忙碌緊繃仿佛在今夜都突然得到了釋放,讓人一下子失去了堅持的毅力,只想痛痛快快睡上一場。
“沒什么,你睡吧。”韓湛摟住她,有點猶豫,要繼續嗎?她想睡,那就睡吧,反正這件事他一個人也能做,雖然不及雙方交戰的樂趣入骨,但久渴之人,隨便一點甘霖也能將就。
她不做聲了,果然又睡著了,外面模糊傳來錢媽媽嚴厲的訓誡聲:“今晚的事一個字都不準泄露,但凡有誰說漏了嘴傳揚出去,打一頓攆出去,革除不用!”
韓湛微閉著眼,想起韓愿方才狀如瘋癲的模樣,唇邊一點微冷的笑意。
十幾年為兄弟,韓愿竟會以為是他。愚蠢,又讓人心冷。
假如他曾經懷疑過她,但現在他很確定,絕不是她,她的品行不會做這種事,以她的聰明,也不會做得這么粗糙。那就只可能是黎氏和吳鸞。處在他的位置,這件事他無法再去深究,況且這些天她跟黎氏的關系剛剛好轉,也不宜節外生枝。但韓愿想查,那就查吧。
從小到大,他教過韓愿文章,教過韓愿武功,也教過韓愿孝悌倫常,但被寵愛著長大的小孩,這世上的一切對于他們來說都太容易得到,稍稍有點不順心就大哭大鬧,不依不饒。
他不是圣人,不可能無限制地遷就,讓韓愿自己去撞南墻吧,撞疼了,自然也就學會了。
側身抱住身邊熟睡的人,本來沒什么念頭,可一旦挨住了便忍不住去撫,向左向右,向下,再向下,指尖忽地觸到一點黏膩。
韓湛頓了頓,耳根子上有點熱,摸到枕邊的帕子擦了擦。屋里隱隱約約,曖昧暖熱的氣味,方才他在停戰的間隙里曾經簡單給她清理,但因為想著后續還要再戰,便也不曾叫水,不過現在。
有點猶豫是不是別再吵她,讓她好好睡一覺。耳鬢廝磨這么多天,他也算了解她的性子,如果不是疲累到了極點,絕不會拋下他不管不顧只是睡。
她的確是累壞了,家里這些不省事的人,亂麻也似的各種關系,她還每天陪著他熬到深夜,早晨又比他還早起,給他安排早飯。
以后絕不再讓她早起為他張羅了。她累成這樣,擦洗一下才能睡得安穩。欲念洶涌著,又極力壓下去,韓湛起身,低聲向外面吩咐道:“送熱水來。”
慕雪盈又醒了,覺得身體晃了晃,迷迷糊糊睜開眼,借著外面的微弱的光線,看見韓湛一手托著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彎,抱起了她。
“夫君,”在恍惚中呢喃問道,“要做什么?”
“沒事,”他低著頭在她唇邊一吻,語聲溫存,“你睡吧。”
他抱她進了凈房,他帶著繭子的大手輕輕撫著,有溫熱的水流過,很快又被毛巾擦干,慕雪盈恍惚意識到他是在幫她擦洗,理智告訴她不大妥當,但實在是太困了,迷糊糊也只是由著他。
韓湛小心翼翼,擦干根處星星點點的水漬,她窩在他懷里,柔軟的皮膚暖雪一般,在橙黃燈火下顯出中間那小小的,微凹的圓,鬼使神差,低下頭一吻。
明明四下無人,連她都已睡著,卻還是心虛,連忙抬起頭。
可她并沒有醒。韓湛慢慢的,又低下頭去。
酒窩一樣,極小的淺凹痕,煞是奇怪,人人都有的東西,怎么會覺得有莫名的吸引力。不,只是她的,只有她的,對他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