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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躁動的身體依舊不能平復,要怎樣的鐵石心腸,才能在這時候,拋下她。韓湛倒下第三盆冷水:“你先睡吧,我等會兒就去。”
慕雪盈沒有走,守在門前等著他,門很快開了,他帶著一身冷氣水汽,大步流星走了出來。連忙上前挽住:“夫君。”
那些因為寒冷,因為一盆盆冷水強行壓下去的躁動立刻又叫囂著回來,韓湛沒說話,快步來到床前,合衣睡下。
屋里驟然一暗,她吹熄了燈,她很快偎依過來,伸手,搭在他身上。
心跳都跟著漏了一拍,韓湛屏著呼吸,要怎樣的鐵石心腸,才能忍住不動她。
慕雪盈試探著,見他沒有拒絕,便就枕著他的胳膊,將他摟得更緊些。能感覺到忽緊忽慢,他嘈雜的心跳,他并不像面上看去那么平靜,他在想什么?“夫君。”
“睡吧。”韓湛閉著眼睛,再沒有回應。
外間安靜下來,院子里也是,韓愿應該已經走了。慕雪盈閉著眼睛,細細回想著今夜的一切,他突然中斷,是因為韓愿嗎?韓愿又是因為什么,深更半夜突然闖進來。
千頭萬緒堆在一起,但現在不能想,這些天為著解決黎氏的事晝夜勞累,她需要好好睡一覺,休息好了,頭腦才能保持清醒。
慕雪盈慢慢調整著呼吸,他的心跳漸漸沉穩,他的體溫那么暖熱,他的臂膀堅實有力,這樣躺在他懷里,意外感覺到了這些天里很少能感覺到的安全,意識突然之間,陷入了混沌。
韓湛睜開眼睛。
她睡著了,呼吸輕輕拂在他心口,綿長柔軟的韻致。可他今夜,怕是睡不著了。
在黑暗中靜靜看著,她的輪廓一點點浮出黑暗,刻進他心里,不知道過了多久,三更的梆子聲響起來了,韓湛慢慢起身。
輕手輕腳挪開慕雪盈,走出臥房。
今夜注定無眠,不如看看案卷,庶幾可以靜心。
外間里,值夜的錢媽媽呼一下坐起來:“湛哥兒去哪兒?”
韓湛步子沒停:“書房。”
“深更半夜的,去那里做什么?”錢媽媽伸手拉住,“放著這么好的媳婦在屋里,誰舍得走?我還等著給你帶小少爺呢,快回去。”
韓湛拂開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打開門,夜風忽一下灌進來,韓湛沒有走甬路,從院里的土地上,踩著未化的積雪,慢慢往外走去。
她的乳名,子夜,因為是臘月初九子夜時分生的,因此得名。那天下著大雪,從早至夜片刻不曾停歇,山河盈滿,萬里雪色。
這些,都是韓愿告訴他的,那時候他剛到北境不久,乍然拋卻從前的生活,與刀劍和狼煙為伴,他頭一次目睹死亡,制造死亡,幾乎死亡,那些天里最輕松的事,是讀韓愿的信。
流水賬一般,把每日的行蹤一件件說給他聽,尤其是關于她的一切,這些充滿天真,孺慕的信,曾給他帶來許多慰藉。
他從那些信里窺見了韓愿在丹城的生活,窺見了一個溫柔、聰慧,深得韓愿喜愛的少女,那時的韓愿從不吝于用最美好的言辭來描述她,讀得多了,他雖然從不曾見過她,卻也覺得那樣熟悉她,想起她便有親切的歡喜。
他沒想到,最后是他娶了她。
韓湛走出院門,折向書房的方向。這一段路上沒有燈,一切都籠罩在黑暗寂靜中,但韓湛很快察覺到了,暗處有人。停步:“出來。”
墻后,韓愿猶豫片刻,終于還是走了出來。
果然是他。韓湛抬眉:“你在這里做什么?”
這里是他臥房的后墻,靠得近的話,依稀能聽見里面的動靜。
韓愿動了動嘴唇,半晌:“沒做什么。”
只是看見燈亮了,懷著微弱的希望,拋棄所有自尊和底線,躲在這里,企圖聽見里面的一點動靜,好證實自己的猜想。
也許不能稱之為猜想,更像是妄想,妄想著她跟韓湛,沒有做什么。
沒做什么?那又為什么深夜闖門,三更時分躲在墻后,窺探內里的動靜。眼前閃過她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在那個時候,居然分心聽著韓愿的動靜。韓湛冷冷道:“你今天,跟蹤了你長嫂?”
若不是黃蔚稟報說韓愿并沒有什么不軌之舉,甚至連面都沒跟她見,他絕不會就只單單質問一句。
韓愿猛地一驚。聽他口中說出長嫂二字,突然生出強烈的恨怒,憤憤地轉過臉。
他都知道的,他那么愛她,他怎么能夠奪走她!
“敢有下次,”韓湛轉身離去,“家法處置。”
眼前來來回回,盡是她目光清明的臉。她沒有動情,無論他如何神魂顛倒,她始終保持著清醒。唯有不愛,才能置身事外,做出最有利的選擇。
所以她,還念著韓愿嗎?畢竟韓愿也從不曾忘記過她,即便是前些天口口聲聲要退婚,但他太了解這個弟弟,他還念著她。
他勸過韓愿,因為他知道,韓愿肯定會后悔。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而韓愿后悔之后,竟然還敢打她的主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
身后,韓愿攥著拳,狠狠盯著他的背影。
這堵墻,比其他幾面矮幾塊磚的高度,當年韓湛親手拆下來的。韓湛跟他不一樣,韓湛是嫡長孫,肩負著家族的希望,所以出生不久就被韓老太太抱走教養,兩三歲時更是由韓老太爺親自開蒙,傳授兵法武藝,因著課業繁重,韓湛大部分時間都在西府,偶爾回來一趟,他總是很歡喜,總想著與這個哥哥多親近親近。
那時候他睡在黎氏的西暖閣里,黎氏總是生氣頭疼,很少帶他去見韓湛,他就等黎氏睡著以后偷偷溜出去,翻過這堵墻,敲韓湛的窗戶,韓湛會開窗放他進去,問他的功課,問他有沒有煩惱,問他近來過得如何,時常說著說著他睡著了,清早醒來,韓湛不知用的什么法子,悄沒聲的,已經送他回了西暖閣。
他年紀小翻墻吃力,韓湛便找借口拆掉了這堵墻最上面的幾排磚石,那時候他以為,韓湛是全天下最好的兄長,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這么認為的。可韓湛,竟然奪了她。
韓湛明知道他有多么愛她。拒婚之時韓湛說,你會后悔的。
他的確后悔了,韓湛卻親手斷了他的后路。
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