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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鸞刷一下漲紅了臉,她也怵韓老太太,嘴跟刀子似的,說話從來不留情面,所以她從不敢直接跟韓老太太對上,每次都是攛掇著黎氏出頭。
但看這情形,韓老太太還是知道了,這又是誰告的狀,慕雪盈嗎?心里恨到了極點卻不敢說話,只是慢慢調整呼吸,平復心緒。
慕雪盈安靜地聽著,這些事不是她說的,她這幾天片刻不離地盯著黎氏,一次也沒去過西府,但大家子的內宅向來藏不住秘密,韓老太太又是個耳聰目明的厲害人物,自然有辦法打聽到這邊的情況。
耳邊聽見黎氏語無倫次,結結巴巴辯解著:“老太太,我,我沒有。”
“有沒有的,你自己知道就行。”啪!韓老太太掏出一錠金子往桌上一拍,“我今天來不為別的,這幾天天天吃湛哥兒孝敬的早飯,才知道這飯錢都還掛著賬,我特地過來結賬。”
十兩一錠的金子拍在桌上,黎氏只覺得腦子里嗡一聲響,立刻也是臉漲得通紅:“這怎么成?老太太說笑了。”
“說笑?你說是就是吧。”韓老太太果然笑了一聲,臉上卻沒有一絲兒笑模樣,“大太太看看,這飯錢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再補。”
撲通一聲,黎氏扶著床柱跪下了,聲音都打著顫:“兒媳不敢,老太太言重了。”
這幾天餓得前心貼后心,滿腦子想的都是吃的,早就忘了改份例的事,此時突然聽韓老太太說出來,這才明白她發怒是為的哪樁,黎氏又羞又怕又不敢反駁,原本那點心虛全都成了怒火,好個慕雪盈,當面甜言蜜語的,背地里卻去告她的黑狀!
慕雪盈在她跪的瞬間便也跟著跪下了,低垂眉目,一言不發。
這一局,的確是她步步為營,籌劃得來的結果。她早料到黎氏不會痛快答應,所以首先稟報了韓湛,跟著就稟報了韓老太太,有他們兩個點頭,這件事在程序上就沒問題。這些天她天天往西府送早飯,也是變相合法化這件事,蔣氏跟黎氏素來不和,知道黎氏一直克扣著份例不放,自然要想辦法捅到韓老太太跟前。
只怕連黎氏病中的情形,她這些天照顧的情形,也都是蔣氏打聽出來,告訴韓老太太的。
身為晚輩,不能直述尊長的過錯,也只能這樣迂回曲折,為自己闖一條路。
韓湛生性正直,行事光明磊落,他反感當票的事,是不是因為瞧不上她這些七拐八拐的手段?可她眼下,還沒找到更好的,與他相處的法子。
門外有腳步聲,急促著,忽一下便到了近前,慕雪盈心里一跳,是韓湛,他回來了。
門開了,韓湛慢慢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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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圍脖@第一只喵呀,會發些更新,彩蛋之類的~
第25章
天光隨著開合的門扉忽地一亮, 韓湛的臉隨即鍍上一層微光,黑眸如星,天幕中最明亮的所在。門關上了, 光亮暗下去, 他深紫的公服下擺垂在她面前,異樣濃郁的色彩。
慕雪盈低著頭, 呼吸有點微微的凝滯,他怎么回來了?他這時候該當在衙門里,他從來最是勤謹,從不曾中途歸家的。
他忽地開了口:“東府內宅的份例開銷, 如今還是吳鸞姑娘掌管?”
慕雪盈心里一跳, 模糊有點猜到他突然回來, 是為的什么了。
吳鸞冷不防聽見他指名道姓問起自己,本能地覺得不對, 但他問得直接,她無從躲避, 也只得答道:“回大哥哥的話,是我。”
“我聽說我吃了許多天早飯, 吳姑娘竟分文不曾給內廚房撥錢,”韓湛抬眉, “怎么,是府中沒錢, 還是吳姑娘覺得可以為所欲為,肆意為難別人?”
慕雪盈低著頭,先前模糊的猜測到此之時,徹底得到證實。他是專程為她回來的,算算時間, 他應該已經趕到了衙門,大約是突然知道了此事,立刻便趕了回來。天冷得很,他鬢邊帶著清早奔波的冰霜,被屋里的熱氣一烘,化開了,兩鬢便有點濕濕的黑色,他是不是一路快馬加鞭,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他本來,還生著她的氣,卻能夠在第一時間趕回來,為她討公道。
“大哥哥,”吳鸞一霎時從臉到脖子全都漲得通紅,先前是假哭,此時眼淚奪眶而出,顫著聲音說道,“我沒有……”
想說這件事跟她無關,都是黎氏定的,但也知道不能說,真要是說出來,那就是當著眾人指證黎氏的罪責,那就不僅僅是得罪韓湛了,連她最大的倚仗黎氏也要離心。一時間委屈難受到了極點,嘴唇發著抖,老半天才能發出聲音:“是我錯了,我立刻就去辦。”
“把大奶奶的月錢一起補上。”韓湛冷冷道,“韓家雖不是大富之家,當也不至于短了大奶奶的月錢,吳鸞姑娘若是辦不好,那就別攬差事,韓家自有名正言順的冢婦。”
余光瞥見慕雪盈低著頭跪在地上,身姿如柳,柔韌中的堅毅。這些天里她應該跪了很多次吧,韓家的日子并不好過,也不知道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次次隱忍周全。
而他卻不分青紅皂白,錯怪了他。
即便現在為她出頭,但她這些天里所受的委屈,難道真的都能夠抵消?韓湛上前一步扶住慕雪盈:“起來吧。”
那雙大手,掌心帶著繭子,虎口和指側也有,粗糙著握住她的手腕,帶起一陣模糊的熱意。慕雪盈抬眼,在晦澀不清的心緒中,隨著他一扶之力,站起身來。
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特意趕回來為她討公道,這事是黎氏主使,黎氏做下,他做兒子的不能當著眾人指責母親,所以便將矛頭指向吳鸞,敲山震虎,震懾黎氏。他話說得極不客氣,但也把原委說得清楚明白,亦且定下了調子:韓家自有能當家的主婦,吳鸞名不正言不順,不該主持中饋。
他行事一向如此,光明磊落,又刀刀見血。
吳鸞再撐不住,哭著跑了出去,“鸞兒!”黎氏叫了一聲沒叫住,心疼、委屈還有先前在韓老太太跟前受的氣,一股腦全沖著韓湛撒了出來,“你聽聽你說的都是什么話?她是你妹子,這些年辛辛苦苦幫你管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憑什么這么說她?”
“我自有妻,我的家事,何需外人插手?”韓湛打斷她,“從即日起,東府中饋之事交給大奶奶。”
“簡直反了,”黎氏氣惱到了極點,扶著床架,顫巍巍地就要起身,“你……”
“夠了!”韓老太太厲喝一聲。
嚇得黎氏一個哆嗦,連忙又跪下去不敢再動,韓老太太靠著椅背,冷冷說道:“湛哥兒說得沒錯,這個道理大太太要是一時半會兒想不清楚,那就回去慢慢想,細細想,什么時候想清楚了,什么時候給我回話。”
回話,回什么話?黎氏愣怔著不知道該怎么辦,韓老太太懶得再說,站起身來。
慕雪盈連忙上前攙扶,韓湛便扶住另一邊,黎氏跪在地上看著,他兩個簇擁著韓老太太,親親熱熱,倒像他們才是一家人。這個大兒子生下來不久就被韓老太太抱走教養,從小跟她就不親近,她早就知道,韓湛跟她不是一條心。
“祖母,”門敲響了,是韓愿,“是我,能進來嗎?”
韓老太太看了眼黎氏:“進來吧。”
黎氏心里一緊,下意識地便背轉臉不敢向著門口。四五十歲的人了,還要受婆婆責罵,還得跪在地上請罪,要是讓心愛的兒子看見了,這張臉可往哪里放?
慕雪盈看見韓湛低垂的眉睫,不等他開口,立刻便上前扶起黎氏:“母親起來吧。”
韓湛正要邁出的步子收回來,在沉默中,沉沉看她。要如何小心翼翼,時刻留神他的神色,才會不需他開口便立刻能夠領會他的意思?又要如何心胸開闊,才能不假思索上前,扶起這個屢次刁難自己的婆婆,避免她在兒子面前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