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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該回應的, 她既要做公事公辦的夫妻,那么,他便該與她相敬如賓。可韓湛到底還是回應了:“有事?”
“昨晚上休息了嗎?”慕雪盈上前一步, 從虛掩的門里, 望見他深紫公服的一角,他沒有換衣服, 大概率是一夜未眠,“我聽錢媽媽說夫君一直沒有回房。”
侍衛們想攔,但韓湛沒發話;不攔,韓湛的規矩又是從不許人擅自進書房的, 猶豫之間她又向前走了兩步, 眼看就到門口了, 屋里韓湛終于開了口:“無妨,你回去吧。”
這語氣, 根本不是責怪的意思吧?侍衛們互相遞著眼色,謹慎起見, 便都沒有阻攔,慕雪盈很快來到門前:“公務雖然要緊, 但夫君的身體更要緊,若是白天能抽出空, 夫君一定記得睡上一會兒。”
從這個角度,屋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靠墻幾排書架,架上累累的書冊,又有幾口帶鎖的箱柜,窗前一張長案,擺著筆墨紙硯, 攤開的卷宗,韓湛在案前坐著,面朝窗戶,并不曾回頭看她。
他果然還在生氣,一定還有什么她沒發現的問題,不解決掉,這件事過不去。“夫君。”
韓湛壓下回頭的沖動。這樣輕言細語說著關切的話,讓人幾乎以為,她是他恩愛不疑的妻子,先前他便是因此,生出了不該有的期待:“何事?”
“早飯是錢媽媽做的,”慕雪盈停在門檻之外,沒再往前,“天冷,夫君趁熱吃。”
錢媽媽做的嗎?也對,她這兩天片刻不離地服侍黎氏,確實太累了,也沒時間做。韓湛點頭:“知道了。”
門檻不高,邁一步就能進去,慕雪盈頓了頓。今天已經試探過太多次,韓湛連梳子都不讓她碰,他對于界限有自己的嚴苛標準,能容忍她闖到這里已經是破例,還是見好就收比較妥當。退后一步:“那么夫君,我先回去了,記得白天補個覺,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就打發人告訴我,我給夫君做。”
韓湛怔了下,回頭,她素色的裙裾一閃,走下了臺階。
她竟真的走了,他還以為,她會再多留一會兒。
轉回頭望向窗外,屋里亮外面暗,她的影子模糊著在窗紙上一晃,看不見了。
“大人用飯吧。”劉慶打開食盒,一樣樣往外搬著,韓湛低眼,看見熟悉的菜色,聞到熟悉的香氣,的確是錢媽媽安排的飯食,從小到大吃慣了,此時卻一點滋味也嘗不出來。
原來改變幾十年的習慣,也只需要幾天。
再沒心情吃飯,韓湛起身:“備馬。”
劉慶吃了一驚,忍不住勸道:“大人再吃點吧,一整天呢,吃這點子怎么行?”
韓湛沒說話,穿了外袍徑自往外走,劉慶沒敢再勸,想了想說道:“大人,小的先把家伙事兒給送回去,待會兒跟上大人。”
眼看韓湛點了頭,劉慶連忙收拾了桌子,飛快地往內廚房去。這兩天韓湛不對頭,雖然不清楚為什么,但他直覺跟慕雪盈有關,前天韓湛明天命他查查慕雪盈有什么大的開銷,他一直還沒查清楚,內廚房整天跟慕雪盈打交道,去問問那邊,也許就知道了。
慕雪盈出了書房,沿著青石道路往回走,四周黑魆魆的,昨夜她也是在同樣的黑暗里,沿著這條路去尋韓湛,那時候她還不知道竟是這樣的后續。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讓他這樣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破天荒地做出這么多怪異的舉動?
慕雪盈低著頭,細細回想著這幾天的情形。前天晚上分開時他一切如常,還幫她堵住黎氏的后路,主動提出讓錢媽媽跟她換班,當時他對她,甚至稱得上是親密。
昨天早上他明顯冷淡了許多,但還是給她送來了冬衣,還叫了裁縫來給她裁衣,他發落了吳鸞,因為吳鸞故意為難她,一直到這時候,他對她都還是維護的。
可到了昨夜,一切急轉直下,他很明顯的,對她有了心結。
昨天早上的反常應該是為了當票的事,前夜他回去后發現了她故意留在妝奩里的當票,知道了她典當的事,他不高興,大約是因為她對他用心機,但截止到昨天早上,他的不快都還在可控制的范圍內,那么昨夜他的反常,只可能是昨天早上到昨夜又發生了什么。
可這期間他們根本就沒見面,又怎么會觸怒他呢?
“大奶奶早。”迎面走來一個廚房干活的媳婦,提著食盒向她行了一禮。
是給黎氏送藥的,隔著食盒,都能聞到苦味兒。慕雪盈問道:“今天廚房做了什么?”
“有蒸餅、包子、甜咸兩樣粥還有菜蔬和蒸風肉,錢媽媽還做了燒蘑菇莜面窩窩。”
莜面窩窩是西北的吃食,錢媽媽當年跟著韓湛去了北境,大約是從那里學的。慕雪盈點點頭:“莜面窩窩要是有富余,就給老太太那邊也送一份。”
心里突地一跳,她想起來了,昨夜最大的異常,她見過韓愿。
那媳婦還在說話,一句接著一句,大約是說莜面窩窩有富余,錢媽媽事先已經留好了給韓老太太的份例,慕雪盈一半聽見了,一半恍惚著。
算算時間,她與韓愿見面的時候,韓湛是不是剛回來?所以他看見了嗎,她和韓愿碰面的情形?他昨夜的反常,是因為這個?可她昨天對韓愿,根本稱得上是疾言厲色,他若是看見了,就應該知道他們兩個之間絕沒有瓜葛。
那又是為了什么呢?
“大奶奶,莜面窩窩這就送去西府嗎?”忽地聽見媳婦問道。
慕雪盈回過神來:“好,你這就去送,藥給我吧。”
接過食盒往正房走著,將這兩天的行蹤細細又捋一遍,再沒有別的可疑之事,唯一的可能便是韓湛看見了她和韓愿私下見面。可她刻意保持距離,稱得上是涇渭分明,韓湛又是為什么生氣?難道他知道了,她私下求韓愿打聽傅玉成的消息?
心砰砰跳了起來。她怎么忘了,還有傅玉成。韓愿這些天話里話外都在指責她和傅玉成有瓜葛,難道韓湛也這么想?
一時間心神不寧,抬眼,望見正房粉白的院墻,墻頭碧色的瓦當,墻下砌成云水紋的虎皮石,屋里還有黎氏需要對付,此時不能亂了方寸,就算有再多麻煩事,一件一件慢慢來,總有解決的時候。
進得門來,錢媽媽正用熱毛巾給黎氏擦臉,黎氏蓬著頭,黃黃一張臉,懨懨地歪在枕上,今天沒罵錢媽媽,也許是沒力氣了吧。
慕雪盈打開食盒,拿出藥罐:“母親,該吃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