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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回房洗漱用飯,里間燈亮了,黎氏喊了一聲:“回來!”
韓湛皺眉回頭,覺得意外。黎氏從來貪睡,從前他上朝之時黎氏都還睡著,闔府上下除了他,就只有早起打掃的仆婦,今天怎么醒這么早?
隔著簾子請安:“母親早。”
“又要回去找那個掃把星?”黎氏冷哼一聲,“不準去!”
也許昨天被韓永昌的絕情刺激到了,氣惱之外,心里還有些酸,翻來覆去一整夜都沒睡著。她在韓家熬了這么多年,填了嫁妝生了兒子,可韓家上下有誰在乎她?反倒是慕雪盈,背著官司又干出那種丑事,不僅沒人嫌棄,她這個好大兒還處處維護,憑什么?!
靠著床頭冷冷說道:“柜子里有點心,你吃完了就去衙門。”
掃把星想勾著男人跟她作對,她就不給他們機會湊到一處,不信治不了掃把星。
丫鬟連忙開柜子裝了糕餅,又斟了茶,韓湛低眼,是幾塊綠豆餅,幾塊菱粉糕,一個干而無味,一個又甜得膩人,韓湛就著茶水胡亂吃了兩塊便放下了。
不是不能吃,在北境時吃得比這差得多,但這幾天慕雪盈安排得飯食太可口,看見這些就絲毫提不起興致。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要了清水正要漱口,忽地聽見簾外喚了聲:“母親。”
不用回頭便就知道,是她來了。韓湛慢慢放下水杯。
慕雪盈提著食盒進來,笑語盈盈:“早飯好了,特地給母親和夫君送過來。”
她等到四更一點韓湛還沒有回去,他一向守時,再過一會兒就要去衙門,她猜他是被事情絆住了,果然。
“我不吃,用不著你假好心,”黎氏叱道,“拿出去!”
“母親不喜歡的話就少吃點,不過早飯一定是要吃的。”慕雪盈只管打開食盒,一樣樣往外拿,“夫君也再吃點吧,天冷,早上要吃好才行。”
一陣陣飯菜香氣直往簾子里竄,黎氏忍不住張著眼睛去看,一小鍋餛飩,雖然看不出什么餡,但湯頭清亮,飄著蔥花海米,餛飩一個個云朵似的浮在其中,看著就好吃。一碗燉得嫩嫩的蛋羹,滑得很,一個氣孔都沒有,中間嵌著幾個瑤柱,她從前吃過,鮮得很。還有一碟子煎餅,不是尋常白面攤的,加了胡蘿卜、卷心菜、小瓜、香蔥、雞蛋,撲鼻的油香菜香。
黎氏不覺咽了口唾沫,正強撐著不肯吃時,韓湛已經吃了起來,一口餛飩一口煎餅,吃得快又吃得香,黎氏氣憤憤地轉過臉,咕嚕嚕,肚子忽地響了兩聲。
卻是昨天病著又生氣,沒怎么吃飯,餓的。黎氏漲紅了臉,待要罵時,慕雪盈盛好了飯菜送進來:“母親吃點吧,生病的時候要堅持吃飯,病才能好。”
那餛飩,看起來更好吃了。她舀了餛飩來喂,黎氏不由自主張開嘴,一口下去又香又滑,是鹿肉混著鮮肉、蝦仁拌的餡,這掃把星,偏是會弄吃食!
簾子一動,吳鸞趕來了,看見黎氏正就著慕雪盈的手吃飯,不由得一怔。
“母親太嘗嘗這個。”慕雪盈夾了一塊菜煎餅,送到黎氏嘴邊。
黎氏忍不住又吃了,香軟可口,又不會油膩,實在比從前吃的煎餅好吃得多,她怎么這么會弄吃食!
“我來喂吧,”吳鸞連忙上前,“嫂子歇歇。”
慕雪盈沒有推辭,果然把碗筷都給了她,外間韓湛已經吃完了正要出門,慕雪盈連忙跟出來:“夫君等等。”
韓湛停步,她打開包袱,輕聲道:“我讓豐年給夫君裝了替換衣服。”
是一整套公服和雪天穿的斗篷,昨夜他是合衣睡的,身上這套已經皺了,她是想著這個,所以帶了衣服過來。她也真是細心,牢牢記得他之前不肯讓她取衣服,所以特地讓豐年來取。
韓湛在屏風后換了,她沒有跟過來幫忙,想來是當著黎氏的面不好太親密,卻讓他有點不習慣,畢竟這些天里,都是她為他穿衣。
穿好出來時,韓愿也來了,恭恭敬敬請安:“母親,大哥。”
韓湛看他一眼,昨夜今早,他實在是有點古怪:“怎么起這么早?”
“趕著過來給大哥換班,”韓愿說著話,下意識地看了眼慕雪盈,她給韓湛撫了撫衣襟,又踮著腳尖給他正冠,她竟這么快,就認下了新夫君。心里空缺的那塊,越發空落落的見不到底,“母親,大哥公務繁忙,以后換我來照顧你吧。”
“那怎么行?你還要溫書,正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熬夜。”黎氏心里熨帖,“我的兒,有你這份孝心就夠了,這家里也就你知道心疼我,快回去睡吧,大冷的天,以后可別起這么早了。”
慕雪盈低著頭,看見韓湛衣袍的下擺,他語聲平靜:“母親,我走了。”
他沒有生氣,這個家全靠他獨力支撐,他忙成那樣卻還是伺候了黎氏一夜,結果,卻不如韓愿輕飄飄一句話。慕雪盈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眼看他快步出門,連忙跟出去相送,他在階下停步:“回去吧,不必再送。”
天還黑得很,劉慶提的依舊是那盞昏昏的羊角燈,原本打算今早找機會跟他提提這事,引他過問,此時卻不想再說了,慕雪盈停住步子,柔聲叮囑:“天黑,路上還有冰,夫君慢些走。”
韓湛點點頭,快步離開。
走出幾步回頭,她還站在原地目送,甬路上淺淺的腳印,是她的,這大冷的天,她還穿著秋天的鞋子。不冷嗎?還是來得急,沒帶冬裝?為什么不買?
出門上馬,街上沒有燈火,羊角燈只照得出一小團昏黃的光,韓湛心里一動,她說了幾天換玻璃燈,卻到現在還沒換,實在不是她的作風。喚過劉慶:“查查夫人說的玻璃燈卡在哪里了,為什么現在還沒拿到。”
劉慶答應著,又聽他道:“再打聽一下夫人的冬衣夠不夠,要不要添。”
劉慶怔了下,他幾時轉了性子,過問起這些瑣事了?正發愣時他淡淡一瞥,劉慶心里一跳,忙道:“是。”
韓湛控馬往前走著,腰間玉帶束得嚴整,卻還是下意識地摸了一下。今天她沒有給她束帶,不過昨天是她束的,她束的時候會低著頭,雙臂伸出繞過他的腰,從他的角度能看見纖長的后頸,密密的頭發,耳后一小片白皮膚。
她靠近時,有香氣。
韓府。
一鍋餛飩吃完了,菜煎餅也吃得一點不剩,吳鸞服侍著黎氏漱了口,向慕雪盈說道:“嫂子快去歇歇吧,這里有我就行。”
黎氏正要阻攔,吳鸞遞了個眼色,又握著她的手搖了搖,黎氏猜她有話要說,冷哼一聲:“走吧,可別累著你!”
慕雪盈沒有走,恭順著問道:“有件事想請示母親,大爺的早飯換到內廚房已經有陣子了,不知道份例什么時候撥下來?”
“規矩不能隨便改,”黎氏不耐煩起來,“偏你尊貴,什么都得依著你?”
果然。慕雪盈轉向吳鸞:“上次說的玻璃燈,鸞妹妹什么時候能批錢?”
“嫂子別急,最近手頭事情有點多,”吳鸞至今也不知道燈是給韓湛的,臉上帶著歉意,卻是一點也不松口,“再過兩天我一定給嫂子辦。”
“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忙成那樣,你還歪纏?”黎氏雖然知道是給韓湛的,卻并不在意,“打量誰都跟你一樣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