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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梳妝,偷偷吃兩塊點心墊墊肚子,五更剛到,管事王媽媽便過來提醒:“大奶奶,該去佛堂揀佛豆了。”
她是黎氏撥過來服侍的,仗著資歷老,處處管束。慕雪盈起身:“多謝媽媽提醒,不過昨日太太指明了要我過去服侍,我先去太太那里吧。”
王媽媽怔了下,連忙阻攔:“太太這會子還沒起……”
床字還沒說出口,慕雪盈已經走遠了。
正房。
門窗緊閉,簾幕低垂,黎氏睡得正香,恍恍惚惚聽見有人喚了聲:“太太。”
半夢半醒之間懶得睜眼,可那個聲音不肯罷休,不多時又開始喚:“太太。”
睡意全都被打碎,黎氏帶著惱怒:“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大奶奶來了,”丫鬟知道她一向貪睡,硬著頭皮回稟,“在外間等著呢。”
黎氏睜開眼睛,反應了半天才想起來昨天說過讓慕雪盈過來站規矩,她怎么來得這么早!
有心不理,可真要是把人晾在外頭,她倒不怕慕雪盈抱怨,怕的是傳揚出去落個為老不尊,一把年紀還要賴床的名聲。黎氏忍著氣起身,門開了,慕雪盈捧著巾櫛進來:“母親早,兒媳謹遵教誨,前來服侍。”
黎氏帶著氣,飛快地往凈房去:“沒規矩的野人!來伺候就該在外頭安安分分等著,誰許你亂闖亂嚷的?”
“兒媳知道了,以后便在外面等著。”慕雪盈也不分辯,跟進來替她挽了袖子,又給她圍上披巾,“請母親凈面。”
凈面凈面,誰要凈面!她現在只想睡覺。黎氏沉著臉胡亂洗了兩把,剛抬起頭,慕雪盈又遞過擰好的手巾把子:“請母親擦臉。”
不冷不熱剛剛好,黎氏接過來擦了一把,滿心不痛快只想找茬,可她言語恭順,做事妥帖,愣是挑不出一丁點兒毛病,心里這口氣越窩越憋屈,忽地厲聲呵斥道:“不是讓你揀佛豆么?怎么還不去!”
“這會子老太太也起來了,我想著母親既然要過去服侍,我正好跟母親一道去,”慕雪盈神色恭順,“有母親言傳身教,兒媳學著點眉高眼低,將來也好服侍母親。”
韓老太爺已經過世多年,但韓老太太尚還健在,如今跟二老爺韓世英住著,府第就在西邊,跟這邊一墻之隔。
黎氏愣了下,慍怒之外,還有點發怵。
她要慕雪盈過來站規矩,其實她自己,也只有剛進門那年在韓老太太跟前站過規矩,后來懷了韓湛,韓老太太便就免了她的服侍,再后來韓老太太跟著二房長住,距離遠了,更是極少叫她,說起來這幾十年里,她還真沒在老太太跟前伺候過幾次。
但這些事,又怎么能說?難道說她從來沒服侍過婆婆,自己也不會?這怎么行!也只得冷哼一聲:“那就去吧。”
西府。
韓老太太上了年紀的人瞌睡少,天剛亮便起了床,正在窗下閑坐,忽聽丫鬟回稟道:“老太太,大太太和大奶奶過來請安。”
“母親,”二太太蔣氏得了消息匆匆趕來,笑著說道,“大嫂怎么突然來了?”
她最知道黎氏,平日里都是日上三竿才肯下床,今天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大早就過來請安。
韓老太太冷哼一聲:“既當了婆婆,總要在兒媳婦跟前裝裝幌子。”
門外,慕雪盈剛一走近便聽見了這句,余光瞥見黎氏臉上一紅,又羞又惱,又不敢做聲。
丫鬟打起簾子,黎氏進門請安,慕雪盈跟在她身后福身下拜,聽見韓老太太不冷不熱說道:“大太太來了,稀客啊。”
話里的嘲諷之意便是傻子也聽得出來,慕雪盈低著頭,目光越過黎氏尷尬忍氣的臉,看見韓老太太帶著輕視,微抿的嘴角。
韓老太太不喜歡黎氏,這跟她私下打聽的情況一致。據說是嫌棄黎氏商賈出身,說話行事又都粗魯,配不上韓家的門第。
“大嫂快坐吧,”蔣氏笑著打圓場,先挽了黎氏坐下,又招呼慕雪盈,“湛哥兒媳婦也坐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著。”
而蔣氏出身世家,為人又靈巧機變,是韓老太太頭一個中意的媳婦。
慕雪盈沒有坐,含笑說道:“老太太和太太們坐吧,我就在邊上服侍,也還便宜些。”
韓老太太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慕雪盈察覺到她的打量,低著頭,神色恭敬。來了大半個月,韓老太太對她一直冷淡疏遠,但昨天敬茶時韓老太太并沒有為難她,還給了一支上好的羊脂白玉鐲子做見面禮。
比起黎氏,起碼面子上周全。她既要在韓家立足,總要爭取韓老太太的歡心。
丫鬟們進來擺飯,慕雪盈連忙上前幫著盛飯放碗筷,黎氏也不好干坐著,看韓老太太拿起參茶要喝,忙殷勤著取了冰糖:“老太太加點糖吧,那東西有點苦。”
韓老太太看她一眼:“我吃參茶從不加糖。”
蔣氏抿嘴一笑:“大嫂有陣子沒跟母親一起吃飯,想來是忘了。”
這是嘲諷她鎮日不肯來服侍韓老太太了。黎氏拿著冰糖罐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臉上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這一上午便就留在西府,陪著韓老太太說話,又玩了幾圈骨牌。黎氏雖然坐著,屁股底下卻像有芒刺一般,百般不自在。再看慕雪盈,安安靜靜站在邊上伺候,言談得體,舉止大方,她怎么不覺得累?黎氏越想越氣,這會子本該在家舒坦躺著,聽聽說書玩玩小牌,莫名其妙被她拽到這邊,賠著小心伺候不說,還要受韓老太太和蔣氏擠兌,明明是要收拾她,怎么到頭來卻收拾了自己!
“行了,我一個老婆子,用不著這么多人伺候,鬧的人頭暈。”韓老太太抬頭看看日色,“時辰也不早了,湛哥兒媳婦不是還要揀佛豆嗎?去吧。”
黎氏怔了下,只讓她走,那我呢?滿心里想走,又不敢說,聽見蔣氏笑道:“大嫂午飯就在這邊吃吧,湛哥兒媳婦不在,便是咱們妯娌兩個服侍母親。”
“好。”黎氏叫苦不迭,也只得應承下來。
慕雪盈福身作別,倒退著出了門。西府到東府隔著一帶夾墻,來的時候沒有帶丫鬟,此時便就一個人沿著墻根子底下,往東府的角門去。
墻頭上影子一晃,不知是樹枝,還是別的什么。
墻根底下背陰處,青苔還沒有干枯,陰陰一層未化完的白霜。
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又來了,慕雪盈不動聲色握緊了袖子里的匕首,穿過角門,飛快地往佛堂走。
那邊人多,快些趕到,就安全了。
光線陡然一暗,有人攔在了面前:“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