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邪多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二卷 第五章|名字以外的我
我一直相信,每個人多少都被塞進一個位置——像戲里分好的角色。因為我,自始至終都被告知自己的位置在哪。
「你是程家的長女,不要讓程家蒙羞。」
第一次聽見,大概還在幼兒園入學考前。那時我不懂「蒙羞」是什么,只知道「必須做得比別人好」才是對的。于是,我照本宣科地活——功課永遠第一,姿態永遠端正,像把名字穿在身上的制服,一天都不敢松扣子。
后來家里又多了第二句:
「不會玷污程家名聲的,只有你。所以要比過去更努力。」
話變尖了,像在我背上加秤砣。程藍越不照規矩,落在我肩上的重量就越重。她把作業丟在一邊,說想去朋友家過夜;我連想像都不敢。父母還要求我們用名諱稱呼他們,說「家里講求平等」。可在那個「平等」里,我不能說「想要你們陪我吃頓飯」,也不能說「可以抱一下嗎」。那不是平等,是把親密關在門外的禮貌。
我常在街上看見別人家的「普通」: 小孩吵著吃冰,父母嘆口氣還是買了;一家人牽手過馬路。那畫面像從溫度計上滴下來的水銀,亮,流動。我盯得久了,卻發現自己連牽手的觸感都想像不出來——我的手像石頭,冰冷、硬。人真的有溫度嗎?
我不懂家人,所以更緊抱「長女」這個角色。那是我被允許且必須扮演的唯一。
直到有天,圖書室我常坐的位置被佔了。一個綁著整齊馬尾的女生安靜寫著題目,眉心淡淡蹙起。姜沅——同班,跟我不熟。
按理,我應該坐去別桌,繼續當「程渝」。可我走過去,聽見自己的聲音先一步開口:
「那題,如果你想,我可以教。」
那是我第一次,出于「想要」而不是「需要」,伸手去接近一個人。
后來我們常一起念書。她聽懂時眼睛會亮,像被點起的小燈,「原來一起讀書這么開心啊!」她笑著說。那笑容很奇妙——像有人伸手,將我腦里那些冰冷粗糙的東西一把把撈出來丟掉,乾凈了,我才發現自己會感到開心。
冬天,她忽然把冰涼的手指貼上我的脖子,我整個人一顫。「嚇到了?」她偷笑。我下意識摸上那片被她碰過的地方,才第一次認真意識到:冬天是冷的。她又把我的手按到她臉頰上,「可以用我取暖哦。」我的掌心被她的熱度填滿——原來我不是石頭,我也有體溫。
我開始用她當刻度,量世界的顏色:春天的她像會飛的風箏,夏天的她被熱化成軟糖,秋天的她有點寂寞,冬天的她穿太多層可愛得過分。或許我看見的不是季節,是她。
那年櫻花落得夸張,花瓣黏在我發梢。她小心替我拈下,掌心攤開,一陣風就把花片吹走。她問:「你喜歡櫻花嗎?」我差點脫口而出:我看得入迷的不是櫻花——是你。嘴唇卻只學會了說:「嗯,喜歡。」
我照樣做題,照樣第一。只是課本邊緣,悄悄長出一個渴望——想碰觸她,想和她一起把「普通」過一遍。
升上高中沒多久,她告白了。
「我喜歡你,渝。是戀愛那種。跟我交往,好嗎?」
幸福來得又厚又暖,我正要點頭,腦子里忽然響起一串整齊的回聲:不要讓程家蒙羞/你是長女/只有你可以。
呼吸被誰扼住。我看見「程渝」四個字像陣列,把我推回原位。**如果我照自己的心意活,會被丟下嗎?**如果我變成不是人人稱讚的那個,姜沅——也會失望嗎?
我笑不出來,只能把那句點頭吞回去:「……抱歉,我不能。」
從那天起,我像兩個人:白天是大家要的程渝;而只要靠近她,我就會偷偷松扣子,跑去當她貼在我胸前寫的那個名字——「姜渝」。她用透明膠帶把小紙牌貼在我身上,說:「今天你是我的妹妹。」那種被重新命名的瞬間,比我家所有的「平等」都更像家人。
我在不會有人來的公園,學著撒嬌。她揉我的頭發:「辛苦了,你今天也很努力。」我「嗯」一聲,還會小聲補一句:「再多夸一點。」她就溫柔地叮嚀:「但不要太用力,會壞掉的。」我說:「只要有你,我就沒事。」那其實是祈禱。
我也開始做另一件有罪的事——以「妹妹跟姊姊親近很普通」為藉口,和她接吻。親吻的味道苦甜交雜,我每一次都在邊緣上停步:說不出口「喜歡」,卻又捨不得離開她的溫度。
我知道程藍也在靠近她。藍是那種會把想要說在臉上的人,直截了當,勇敢得讓人眼紅。我害怕——如果我不趕快找到「名字以外的我」,姜沅會被她帶走。
「謝謝你。」每次接吻后,我都看見自己的倒影清晰一點。我不會再用會讓她擔心的方式努力——我對自己說。
那天從公園離開,黃昏把影子拉長。路口,藍站著,發尾被夕光鍍成柔軟的褐色。
「一起回家吧。」她伸手。
有多久,我們沒牽過彼此?也可能從來沒有。小時候,我只會背著期望往前跑;她后來乾脆停下來,朝另一個方向走。我們像兩條河,久遠以前就分流。
走了一段,她忽然說:「姊姊你……還是想搶走我喜歡的人嗎?」她很少在只有我們的時候叫我「姊姊」。那聲音平靜,平靜到我背脊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