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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是鉛灰的海線,近處是被風刮得亂跳的招牌。我們往沙灘走,鞋跟陷入松軟的沙。茜峯忽然說:「閉眼走一小段看看。」
我照做。世界只剩海浪一波一波、遠處孩童的笑聲、頭頂掠過的鳥鳴。我的手被她輕輕握住,她問:「聽到什么?」
她睜眼時看著我,像看見什么新鮮的東西:「沅好好玩喔。」
我笑了,心卻扯著另一邊的人。
程渝站在不遠,背影挺直,像一根安穩的旗桿。
她忽然說:「這可能是我第一次來海邊。」
她點頭,眼神看著海,沒有抱怨也沒有遺憾,只是平靜。
我想起程藍說過的那些「不被允許的玩耍」。同一個屋簷下長大的兩個人,有時候像在不同季節。
「修學旅行要去沖繩嘛,到時候你會看見更藍的海。」我脫口而出,像要把什么塞到她的掌心里,「今天先學會玩水的第一步。」
我把鞋襪脫了,踏進浪花邊。水比想像冷,一下就把腳踝收緊。我轉身向她招手:「不用整個跳進去,先讓腳知道海的重量,也很好玩。」
我一邊示范,一邊往前踩。沙子忽然塌了一塊,我重心一歪,屁股「噗通」坐進濕沙里。海水趁機撲上來,裙擺當場報銷。
我先愣一秒,接著大笑:「沒事沒事!很涼欸!」
程渝走過來,把手伸給我:「起來,小心。」
她不用力,卻穩穩把我拉起來。她看著我狼狽的裙子,眉梢微微皺了一下,下一秒又舒展開:「等一下,我包包里有備用的。」
「課外學習,會發生任何事。」她像在說一個很合理的理由,從包里真的拿出一條摺得端正的裙子,「去那邊廁所換,我在外面等你。」
我抱著她的裙子跑向公廁時,包包里的手機震了又震。我猶豫了一下,把它塞得更深。換好出來,程渝把我的包接過。
她淡淡地看我一眼:「等會兒再回。」停了一拍,像是想到什么,「我待會兒幫你回。」
我們沿著堤岸慢慢走。天色從鉛灰轉深藍。海風里有陽光退色后的涼。
她忽然開口:「沅,有戴項鍊嗎?」
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里的化妝包,心跳加快一格。「有,放包里。」
她把包拉鍊拉開,拿出那條銀鏈。吊墜是小小的戒指,反光在她掌心游移。
我點頭,把頭發撥到一邊。她的指尖碰到后頸,扣環輕輕一扣。那一下讓我想到程藍在黃昏里替我扣上的那一回,嗓子有點緊。
「很適合。」她退半步看我。
她盯著吊墜看了幾秒,像是把什么確定好,才開口:「這是和程藍成對的吧。」
我屏一口氣,還是點頭:「對,我們一起挑的。」
「她戴起來一定也很好看。」她說得很平,沒有情緒。
海風把她的瀏海吹亂,她沒去撥,目光卻回到我臉上。指尖沿著吊墜滑到鎖骨,再沿著鎖骨到下巴,最后停在我下唇。那條觸感既細又輕,像把話從喉嚨里勾出來。
「沅。」她說,「你喜歡誰?」
我怔住。她以前從不問這種話。
「大概說一下就好。」她補了一句,聲音很溫。
我張口,發現所有句子都長得一樣,只有心跳不一樣。我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你們兩個對我都很重要。要我比……我做不到。」
她看著我,眼里一層波光也沒有,卻像把我看穿。「沅就是這樣的人。」
她微微前傾,距離近到我幾乎以為下一秒會發生什么。她的呼吸有點急,熱度貼在我臉側。
我閉了一瞬眼——她卻略過我的唇,把額頭輕輕靠在我肩上,像在確認自己仍然是程渝。
「我不會做不是我的事。」她在我耳邊低聲說。
我張著手,不知道該擁抱還是該放下。她退開,看向遠處海面,像是和誰在拉扯,又像放下了什么。
她忽然把手伸進我的包,拿出手機,點亮。螢幕上是程藍的來電紀錄。
「我接一下。」她沒有問我可不可以,卻在我眼底停了半秒,彷彿仍舊給了我選擇的空隙。
電話很快接通。「藍,是我。」
『……姊姊啊。』那頭的聲音帶笑,「我猜學姐在你旁邊對吧?」
「她在,我替她說,等一下回你。另外——」程渝看著我胸前的銀,「項鍊別在海風里久放,容易變色。」
『我正想說這個。好,那我等她。』
電話掛斷。程渝把手機放回包里,語氣像剛剛只是提醒功課:「抱歉,擅自接了。」
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謝謝你。」
夜更深了。我們走回人多的地方。她忽然又問:「不管我變成什么樣,你都還會當我的朋友嗎?」
她眼神太乾凈,乾凈到叫人心慌。我沒有遲疑:「會。不管你變成什么,只要是程渝,我都愿意。」
她笑了,很淺的那種笑。「那我先把這句話收著。」
那一刻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件事剛剛落地,但她不說,我也暫時抓不到形狀。
回程電車上,茜峯跑去和其他朋友會合了。車窗映著我們的影子,像兩個并排的標點符號。
我偷偷把項鍊塞回化妝包,指尖還留著海風的涼。
手機嗡了一下,是程藍的訊息:
『今天海風很大吧。記得把銀擦乾,顏色才不會跑掉。』
我把手機覆在掌心,心動得像一盞被海浪輕拍過的燈。
程渝看了看我,沒有問。她只是把我的包接過,動作一如既往地穩。
我側頭看向窗外。黑暗里,偶爾會滑過一小片亮,像海面上翻白的浪頭——一瞬,就又被吞回去。
我想,關于誰,我一樣捨不得放手;關于怎么走,我一步也不想走錯。
但今晚至少知道:海會把所有問句先收下,等你不那么害怕時,再一個一個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