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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端坐在馬扎之上，他的牌子樹在身邊，這種無聲的抗議，倒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從他面前走過的，有身穿軍服的華夏將星，有身穿官服的新朝權(quán)貴，也有象馬大保這樣各行各業(yè)的翹楚。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在自己所處的位置出類拔萃，因此每一個自有自己的氣度。因此，這些人的目光都相當(dāng)銳利，看著人時，帶有一種無形的壓力。

史可法可以感覺到這種壓力，但他卻泰然自若。

“吾善養(yǎng)浩然正氣……”

這是支撐史可法的理由，在這個紛繁得讓人眼花繚亂的時代里，仍然在堅守自己立場，不做絲毫動搖，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活下去，未曾殉國自盡的理由。

當(dāng)然，他的臉色在看到朱由檢的一瞬間便無法繃住了。

朱由檢——曾經(jīng)的崇禎帝臉上帶著笑，回頭與跟在他身后的朱慈烺說著什么，并沒有注意到路邊的史可法。他們父子，都是此次聯(lián)席會議的咨議，這其中，自然有俞國振的意思在里面。

“陛下……你如何能在這里！”

當(dāng)朱由檢經(jīng)過史可法面前時，史可法再不能維持自己的平靜，他悲呼一聲，跪了下來。

朱由檢并沒有注意到他，聽他的呼聲嚇了一大跳，看了他一眼，發(fā)覺是史可法，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無論是出于自保，還是他的本心，他對前朝的文官都有意疏遠(yuǎn)。他深居簡出，往來的人里甚至可以有華夏朝的軍官——因為俞國振和他都明白，他不可能收買或者折服這些對俞國振本人與新朝忠心耿耿的職業(yè)軍人，但是，那些舊官員來求見，他大多都是拒之門外。

“我為何不能在這里？”朱由檢沉著臉，停住腳步，此時刻意去避開反而會給人嚼舌頭，倒不如在大庭廣眾之下將事情說清楚。

“君王死社稷，陛下失國，乃是人力無法挽回，但為新朝之臣，陛下就不怕無顏去見列祖列宗么？”

“當(dāng)初你手提十五萬大軍巡撫十府之地，父親曰盼夜盼都盼不來你之時，我們就已經(jīng)無顏去見列祖列宗了。早斥退你這樣的佞臣，讓國于俞……兄長，百姓少受多少苦難！”

朱由檢沒有回答，他旁邊的朱慈烺卻開口道。

史可法知道，朱慈烺如今在氣象研究院里研究氣象，不僅每曰統(tǒng)計溫度、降水、光照，還要從故紙堆中去翻那些過去的災(zāi)異和天象記錄，卻不曾想，這位前明太子辭鋒竟然如此犀利！他愣了愣，紅上不竟羞愧難當(dāng)，當(dāng)初他是十府巡撫，經(jīng)營江淮之地時間也有十年，可是李自成兵逼京師的時候，他卻無法攻克李自成一支偏師守衛(wèi)的徐州，被生生阻住北上的道路。

這是他人生的大污點，那時若說他未存觀望之心，他自己也不信——在李自成入京之前，他已經(jīng)和東林的一些人密謀，萬一有什么不測，該擁立誰為帝了。

“慈烺，說這些做什么？”朱由檢看了兒子一眼，搖了搖頭，然后上前拍了一下史可法的肩膀。

“道鄰，我很感激你，當(dāng)初你若是能解京城之圍，或許我就沒有今曰，早不知死在哪兒，或許就如李闖入內(nèi)城之時我的打算一般，去煤山上吊自盡了。”

朱由檢說到這，淡淡笑了一下，然后招呼了兒子一聲：“走吧，莫在這里呆得久了，我們既然要為華夏前進(jìn)出謀劃策，就要去做正經(jīng)事，不必在這里與人逞口舌爭是非——如今不是爭是非的時候了，而是做實事的時候！”

朱由檢沒有一句話是直接批評史可法的，可是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象是耳光，重重拍在史可法的臉上，讓他無地自容。

是的，這個時代，工人們努力創(chuàng)造財富，農(nóng)民專心提高農(nóng)作物產(chǎn)量，商人們奔走四方活躍市場，軍人流血流汗，教師嘔心瀝血，醫(yī)生救死扶傷，官員統(tǒng)籌規(guī)劃——所有的人都在努力，既是努力提高自己生活，又是努力發(fā)展家國。這是做實事的時代，是要大家齊心協(xié)力腳踏實地的時代，而非去好高騖遠(yuǎn)追尋什么圣賢治國的時代！在這個時代之中，象他這樣所謂的堅守正道，也就意味著在與天下人的正道相悖！

這不是尋找救國方向的時代——那種大動蕩大崩壞大混亂之時，才需要尋找救國方向，如今這局面，乃是千千萬萬人犧牲、千千萬萬人流血流汗方取得的，豈能因為他輕飄飄幾句話語就改回到那種大動蕩大崩壞大混亂之中！

呆呆地望著朱由檢父子與人流一起，踏上了臺階，用輕快的步伐前進(jìn)，很快就消失在“大公堂”那氣勢宏闊的大門里。透明的玻璃里面，還隱約可以看見他們父子的身影。

史可法突然間覺得，自己堅持的“正道”很可笑。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大公堂前的一塊大理石碑上，刻著這一段文字，以前的時候，史可法很不屑，覺得這是對儒家的一種羞辱，俞國振這個反對、篡改儒家真旨的人，竟然用儒家先賢的話語，來粉飾自己的太平。但這一次，他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