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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片微微一笑,兩人在天橋上駐足,無數的細密燈光像銀沙,流動著、翻涌著向他們奔來。他轉向流沙:“既然年份已成了門牌號,壽命成了交易品,那你又覺得,對現在的我們而言,時間是什么?”
沒等流沙回答,他就道:“我們現在所經歷的時間,都是意識中的時間。有一個概念叫‘時間知覺’,是對客觀現象延續性和順序性的感知。比如在做難熬的事情時,雖只過了一分鐘,但你會覺得度秒如年吧?我們現在經歷的時間就是你的知覺時間,不是現實時間的一分鐘,而是你意識里的十分鐘。在這混亂的世界里,我們所經歷的時間是虛假的,也許只有回歸原始,才能重建時間的秩序,這就是‘刻漏’努力的目標。”
流沙咀嚼著他的話,最終誠實地搖頭:“我不明白。”
方片拍拍他的肩:“不明白就好,這里就是這樣莫名其妙的世界。”
走在街巷里,管線橫平豎直,地上被燈牌映得通紅,像走在燒紅的大鐵鍋上一般。方片帶流沙走過一家家店鋪,問他有無印象。流沙心里模糊,口里支吾,答不出所以然。
方片漸漸走神,見到有熟識的老婦女、常來酒吧的女客,就上前勾搭,談她們應如何以煙熏眼影、時尚義體和熒光紋身鼓揪自己,言笑晏晏。流沙看他拈花惹草,心里低昂不定,抓住他衣領說:“說好陪我一天的,你在做什么?”
“你什么也想不起來,我已對你的大腦不抱期待了。她們腦子比你好使,我是在問她們記不記得見過你。”方片思忖道,手里把玩著一瓶從女客手里得來的化妝用的炭黑油彩。“你應該是被砸中腦袋才失憶的吧,是不是再敲你腦瓢一記,你就能想起來了?”
流沙冰冷地道:“老板,我的腦袋不是老式電視機,拍一拍就能修好的。”
他們并肩走著,流沙的余光瞥見方片身邊的一塊廣告牌,涂白的臉龐、飾著尖晶石的短毛絨帽,一身白西裝,臉上綴著閃光的菱形鉆釘——一個小丑被無數紛飛的氣球、撲克牌包圍,在舞臺上向觀眾鞠躬,肆意張揚。
方片察覺到了他的視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旋即一笑:“怎么了?”流沙說:“那個動畫角色,看上去很像你。”
“是我像那個角色,你沒看過嗎?在上下層都很受歡迎的動畫‘王牌小丑’。”方片作了一個與那角色相同的謝幕的動作。
流沙盯著那在廣告牌上躍動的角色,心臟忽而不可抑止地怦怦直跳,仿佛對這角色的喜愛早已刻進骨子了似的,他問方片,“你的穿著原來是在cosplay嗎?”
“是啊,畢竟那是經久不衰的動畫角色,‘王牌小丑’是一位英雄,會用折氣球、拋彩球、空袋出物等把戲打倒壞人,為孩子們帶來歡笑和正義。我也是他的粉絲。”
“我還以為你是在cos邁克爾·杰克遜在《犯罪高手》mv里的形象呢。”
“是,我在周二、四、六、日會cos邁克爾·杰克遜。”
方片撫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我看你也挺中意這角色的,要不,之后就把你的工資全換成動畫周邊吧。”
流沙說:“你敢這樣做的話,我就一拳把你打成平面撲克牌。”
他們漸漸走到暗巷里。年久失修的廣告牌發出電流聲,像蛾子撞到燈里被烤焦的聲音。墻角蹲著些臂上有熒光刺青的人,神情不善,臉被黯光腌成醬色。流沙覺得不對,斜睨向方片。
方片如有所感,沒等他開口,便說:“再往前走就是貧民窟了,我尋思著你指不定是自那里長大的,去那兒轉轉也許能想起何事來。”
“我看恐怕在我想起什么來之前,咱們就會先被洗劫一空。”
仿佛應驗了他的這話,一個人忽然揮舞著鐵鍬沖上來,張皇地大喊:
“搶劫!把時間……把時間交出來,不然我就開你們的瓢兒!”
方片和流沙對視一眼,又四下一望。方片問:“你搶誰?”
“啊?”劫匪懵了。方片又指著流沙問,“搶我還是搶他?”
“都……都搶?”
“太貪心了,小哥。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方片轉頭對流沙翻白眼道,“要不讓他搶你吧,你的腦袋不是欠打嗎?讓他用鐵鍬敲你一記,你說不定能恢復記憶。”
話音未落,流沙就一把按住他腦袋,摜在那劫匪的頭上。
方片感到腦中炸開一聲巨響,視界里像綻開煙花,金星亂墜。他和劫匪摔在地上,半晌,他爬起來叫道:“你做什么!”
流沙冷酷地看著他:“老板不是對我的大腦不抱希望嗎,想必即便挨了一記,我也是恢復不了記憶的。不過老板這聰慧的腦袋就不同了,敲打一下指不定能想起什么來。”
方片恨恨地道:“是的,我想起了你是個窮兇極惡之徒的事實。”
劫匪也被砸得眼冒金花,方片冷哼一聲,把對流沙的不滿發泄到他身上,將鐵鍬踢到一旁,抽出他的腰帶,麻利地將人捆上了。劫匪清醒了,望見兩人兇煞似的杵在一旁,卑葸地連連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