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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駿在韓思萊身邊坐下來,問他回去有沒有看過合同,是否還有其他問題。韓思萊說已經看過,條款都很合理,可以接受。這時候霍駿才發現自己干了一件很蠢的事,他是過來準備跟韓思萊面簽的,但是他很久沒有自己經手做這些事,他沒帶合同來。霍駿正有些懊惱地想自己該去附近找個快印店之類的地方,韓思萊已經弄完了自己的臉,拉開隨身的背包,從里面掏出兩份用透明文件夾夾好的合同來。“我看過就順手打印了,一式兩份對吧?我都簽過字了,等霍先生公司的章蓋過了再回寄我一份吧。”
霍駿內心有些復雜,對韓思萊笑了起來,說出了一句難得的真心話:“你跟我想得,很不一樣。”說完他又后悔,無論對象是什么人,工作場合的自我剖白都顯得很不合時宜。
韓思萊一臉開心笑意,仿佛只是被正常恭維了一句:“太榮幸了,那我就當做是夸獎收下了。”他也不問更多,并不追究是哪一種不一樣,倒讓霍駿松了一口氣。
這次試妝有兩組造型要嘗試,主要原因是在廣告創意上霍駿自己團隊的人有些出入。找男人來賣口紅不是新鮮事,通常會把口紅對男人的吸引作為賣點,口紅在這里被作為一個女性的象征,借此來向異性散發誘惑和吸引。團隊里老派一點的人會這么想,所以用韓思萊才讓他們感到更加不安,因為韓思萊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具有野性美的男人,這會使口紅的吸引力看起來大打折扣。
廣告效果能否實現,說服力是很重要的。這就像家庭倫理劇演員代言日用品和保健品,新生代歌手代言年輕化飲料一樣。霍駿也認同讓男性演員來展示雄性魅力,使得女性忍不住用口紅去征服他們是正常邏輯,但當這個人變成韓思萊的時候,他有些不確定。這個創意給韓思萊的妝感很重,霍駿有些不贊同地看著化妝師把陰影粉往韓思萊的臉上刷,為了五官能營造出更加野性和冷硬的效果,他幾乎被化妝成了另一個人,這很不“韓思萊”。
“霍老師您看這樣可以嗎?”韓思萊被換上西裝,造型師帶著他走出來。霍駿確信自己在那一刻瞳孔都放大了,但他覺得依然有哪里不對。這樣的韓思萊讓他忍不住心生喜愛,可是這種感覺,真的能說服女性用戶來購買口紅嗎?
霍駿把他的照片發到了工作群里,“請女士先發表意見。”
下面一水兒的回復:“我崽真乖,想揉頭毛。”
“可愛,想日。”
霍駿看看因為穿得無比正式而稍顯局促的韓思萊,終于下定決心不走這條路。他想如果自己性取向沒有問題的話,那么根據他的直覺,這樣又冷又俏的韓思萊只會激起男人的征服欲,跟女人沒什么關系。
第4章
霍駿收集了團隊里所有人對于韓思萊的意見,發現觀點跟他微博下面的評論驚人重合。如果說韓思萊是網絡時代一個走紅的商品,他的消費者組成是大部分女性和小部分男性,對他的消費形式大致可以分兩種:一種是把他當做弟弟型的小狼狗,想跟他來一場清純的校園戀愛;另一種……想看韓思萊搞基,被別的男人征服。
征服這個詞是霍駿能想到的比較委婉的表達,盡管韓思萊對他來說不過是個小網紅,但他覺得作為男人可能不容易接受自己總是被別人yy成受的事情。韓思萊卻哈哈大笑,說確實是這樣的,他知道那些女孩子心里都這么想。
他還把袖子擼上去,擺出一個要展示肌肉的姿勢,然后拍了拍自己的細白胳膊說道:“我很難練出肌肉,可能這就是傳說中很受的身材吧哈哈哈。她們都把我當做弟弟或者是小受來看的,所以你們給的第一個創意我確實覺得很難把握。”
霍駿一挑眉:“你當時怎么不說出來?”
韓思萊并不把自己當做一個看破不說破的高人,他姿態放得很低,剛剛那句已經是超出準線的吐露,現在又回到了心很大沒所謂的樣子:“我又不是專業的,瞎提什么,甲方提什么需求,大部分只要配合就好了。”
霍駿有些不贊同地講:“你有想法其實可以自己說出來,創意是不看專業的,只看好不好,合不合適。”韓思萊抿著嘴笑得有些靦腆,這次是真的但笑不語了。霍駿也很快想明白,他有那么一瞬間把韓思萊當做自己手底下小朋友來教育,但在實際的工作中,不管是創意還是執行層面,大多數人只會把韓思萊這樣的人當做一個實現的工具,除非他的咖位大到讓人無法拒絕,否則只可能被認為是一個多事外行的無理取鬧。這是行業里存在的奇妙鄙視鏈。就像他自己最開始也覺得韓思萊也只是個會賣臉的好運氣年輕人一樣。
第一次試妝進行得不太順利,霍駿不免檢討自己,他一開始也并沒有對這個項目很上心。只是懷揣著算不上禮貌的好奇心來窺探一個新的群體,他捫心自問沒有把韓思萊當做以往入鏡的主要藝人,所以對創意這塊也任由其他人去討論,只想常規去做。
效果不如意,這次勢必要提早收工,韓思萊自己去把衣服換掉出來,有幾個小姑娘眼睛亮亮地跑過來找他要合影,他很熱情地配合,不見一點不耐的神色。
霍駿陷入思維枯竭期就會很暴躁,他覺得宣傳視頻怎么拍都不對,口紅跟韓思萊的結合點不是這樣的,這樣做出來的東西不對。他把后續的收尾交給了拍攝方的其他人,自己拎著筆電先走,韓思萊追上來跟他道了別。霍駿以為他急忙跑向自己是有些別的要說,事實證明韓思萊只是想把禮數做到周全。
事后霍駿看到工作人員的朋友圈,發現在他走后韓思萊請那些年輕人喝了咖啡。霍駿有一瞬間不服,后面想想也確實,那些年輕人跟韓思萊年紀相仿,請咖啡也像是朋友之間的關系。但如果霍駿在的話,越過他去招呼他的手下難免有越俎代庖的嫌疑。就算連霍駿一起請了,可當時霍駿正在低氣壓中,有他在是沒人有喝咖啡的心情的。
霍駿自己是做創意起家,原本并不在乎職場上這些事,但他聽的多了,也知道別人會在乎的是什么。之前有個小藝人在活動結束之后請了品牌商的人去吃飯,因為比較羞澀不敢去請主管,不巧當天主管找手底下的人有事,得知小藝人漏掉他拉著他的手下聚餐之后該藝人就被從演藝名單上拉黑了。
霍駿入行以來見過很多莫名的因果,也深知謹言慎行的意義。但他依舊覺得韓思萊這個年紀,在某些方面世故得不可思議了,可韓思萊又把這一點掩藏得很好,所作所為都像是發自真心。
此刻霍駿房間里只亮著一盞臺燈,空白的草稿本上畫著亂糟糟的意向和圖形,霍駿沒注意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畫出了那張臉,生嫩無辜,誘人而不自知。霍駿想他應該去正視韓思萊,既然已經決定由韓思萊來出鏡,他應該放下成見把韓思萊考慮到他的創意中去,不該把人和創意割裂開來。至少這個人是不讓人討厭的。
那張素描極好看,霍駿沒有細想為什么會興之所至畫了他出來,或者說不肯承認這是自己一時失態。他又添了幾筆,把畫面完善。霍駿為了壓下心中紛亂情緒,站起身來去倒紅酒,拿著杯子回來看到燈照在紙上的少年臉上,畫中人就像是要活過來。霍駿的手一抖,深紅的酒液灑落到了白紙上,點染了少年了衣襟和嘴唇。
霍駿忽而靈光大現。
美是不需要局限于性別的。之前他們從功能出發,把口紅和約會、男女關系聯系起來固然沒錯,但口紅還可以是人類對于美的追求,是一種給生活以色彩的態度。霍駿找到了久違的興奮感,他覺得這個案子,似乎真的很適合韓思萊。
霍駿把創意完善好已經是凌晨四點多,這對他的行業來說也是常事。霍駿寫完沒有發給自己的小組,而是第一時間把文檔拖進了跟韓思萊的對話窗口。等待回復的時間是美妙的,每一個做創意的人都喜歡這種贊美來臨之前的等待。但他再一看時間,又覺得今夜必然要掃興,韓思萊大概是睡了。
眼見著對話框上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收到,”韓思萊發完這句又補充,“稍等我仔細看看。”
霍駿喜歡他的態度,過了片刻,韓思萊應該是真的看過了,他沒有辜負霍駿的期望,發來了一串驚嘆號。
霍駿隔著這屏幕,不知道他是真情還是假意,他心底有某種亟待求證的迫切感,于是直接撥了語音過去“看到了嗎?”
韓思萊聲音帶笑:“這個創意真的很棒,好喜歡。”霍駿止不住地得意,他想法真是復雜,一邊覺得韓思萊又懂什么呢,他不過是個賣臉的年輕人。一邊止不住為韓思萊的肯定而高興。
第5章
霍駿的創意一出大家都覺路子對了。韓思萊只穿了一件說不出形制的白色紗衣,在水霧繚繞的海域出現,他的妝容蒼白,像一個說不出來處的水妖,又像是萬物尚未分化之際出現的第一個神祇。
而后一滴紅色落進水中,不諳世事的神得到了第一縷色彩,他像一個懵懂的小孩子被引誘,用手指沾到顏色抹在自己的嘴唇上,注視水中的倒影許久,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而后色彩更多,用大片的紅色去侵染純白色的神祇,萬物被賦予色彩,充滿了生命力又夾雜著難以言說的情欲之感。
霍駿自負地想,這段宣傳片如果換上一張外國人的臉大概能送出去拿獎,可鏡頭之下的那個人是韓思萊,注定這個創意要被打上網紅和賣肉的標簽,跟無數的爭議雜糅在一起。但霍駿也說不上有多可惜,這個案子本質是為服務客戶而產生的,他們要的是幫客戶把口紅賣出去,只要這個目的達成,案子就算是成功了。
第一波視頻也在意料之中沒有掀起很大的風浪,只在小范圍內狠狠驚艷了一把韓思萊的粉絲。隨后有了各種美照的截圖產出。韓思萊在微博上又轉發了一次,并把帶有售賣信息的相關內容置頂。下面的評論很快被“為萊萊射爆,不不不,為萊萊氪爆”之類的言論屠版。霍駿忽然有些好奇,韓思萊看著這些文字的時候心里都在想什么。他會羞澀,不安,還是享受?抑或無所謂?
也正如霍駿所料的那樣,大家并不在意這個創意和它的故事,只在乎韓思萊露出了多少,被水打濕的紗裹在他纖細的肢體上,他皮膚白凈,被色彩引誘之后給自己嘴唇的上沾染一點紅,畫面實在是難以言喻的好看。也有人覺得他露了太多,開始有言論說大牌也走賣肉風,不管什么好牌子一旦本土化之后就變low了。
傳播之后對輿論的控制也是霍駿他們的職責所在,霍駿聯系韓思萊說可以把微博下的負面言論刪除,其他平臺的帖子他們會聯系公關部門去處理。韓思萊很配合,不一會兒跟霍駿說已經好了。霍駿一看,跟品牌商相關的負面評論確實沒有,但還有幾條酸韓思萊本人的,霍駿截圖過去:“這個怎么不一起刪掉?”
韓思萊發了個笑的表情:“一水兒好評也很假,有意見不能完全不讓說啊。”霍駿有點想問,那你看著不鬧心嗎?他這個念頭出來自己都覺得好笑,如果今天有個小網紅來跟他哭訴和他們合作之后接受不了網絡上的批評,霍駿一定讓他從哪兒來的回到哪里去。如果不能受這行的委屈,就不要出來吃這一行飯了。
可韓思萊自己這樣明理,他把什么話都說了,霍駿又覺得是出乎意料的。他想是他一開始預期太低了,才這么大驚小怪地覺得韓思萊有各種各樣的好。霍駿給他發了一個搞笑的“莫生氣”表情,這還是從他手底下的小朋友那里收來的。韓思萊回復了一個捂嘴偷笑的圖案。霍駿等著他再說點什么,韓思萊卻沒有再發來。互發表情就是對話的禮貌結束,霍駿又戳開他頭像看了看,那是韓思萊的一張自拍。點擊保存,然后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霍駿跟品牌方的對接人很熟,即使品牌方內部有規定廣告的轉化效果不能告訴乙方,但對接人心情不錯,跟霍駿透露這次的效果已經超出了他們預期。霍駿心里一松,笑得很快意也很自負:“我們向來都是活兒很好的,”末了補充了一句,“韓思萊很不錯。”
對接人也贊同:“下次有希望還找他,先給你透個風,上面很高興,也許會追加廣告投放的錢,就看后續銷量能不能跟上了。”
這一款口紅對霍駿來說是個好的切入點,他們這一波做得好,將來很有希望拿下該品牌在大中華區的全部營銷代理,基本就不用再出去接其他的小客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