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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謹呼了一口氣,感慨笑道:“一個是有再造王朝的巨大功績被授予一等公爵,一個是有開國之功的侯爵,何其榮耀!”
吳修閉上了眼睛。
“外公,我知道你的執念和痛苦了?!迸嶂斏袂樽兊冒?,“因為.....那些榮耀都是前朝之事,已經隨著前朝的滅亡全部消失了?!?
屋頂上,寒風肆虐。白希年聽得入神,驚愕不止,猛地被寒風灌進了胸腔,誘得他打了個噴嚏。他連忙捂住嘴,直起上半身咽回去幾個咳嗽。
還好,屋子里的兩個人都沒有發現。
等等,裴兄約的是酉時,香堂,沒錯的??伤麨槭裁船F在要和太傅大人說這些......??!難道他......故意的?!
第85章 執念(二)
寢殿里,太醫們眉頭緊鎖,彼此用眼神傳遞著自己的診治判斷:太后大限已至。
四喜公公躬身在側,紅著一雙眼睛,讓太醫們都退到殿外等候。太后的生命力一點一點消失,氣息愈發微弱。
“太后......”
太后艱難地睜開眼睛,盯著虛無的地方,喃喃:“哀家方才好像.....見到了一雙兒女......他們不肯叫我一聲娘......”
四喜哽咽著勸慰:“不會的,公主和殿下......是明事理的,他們會理解您的難處?!?
太后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從屏風后走出來,四喜擦擦眼淚招來一個小太監:“去,把偏殿里的白公子請過來。”
“是?!?
小太監疾步就去了。
他注定找不到人,因為此時的白公子在太傅家的房頂上,凍得瑟瑟發抖。走之前順安讓他披上那件狐皮大氅,他嫌動起來不利索,就沒帶,這會兒一個勁兒后悔。
他哈了口熱氣,搓搓冰冷的手掌心,又伏下身子繼續聽。
“與現在這蕭條的一戶舊宅院,三兩仆人相比,曾經的公爵府一定極盡奢華,輝煌無比。”裴謹繼續說著,“ 但是從興盛到衰落.......已經過去三百年了。王朝更迭似乎是某種必然的規律,它不得不隨著王朝的覆滅而消失。外公,您已經盡力了,既然不能恢復,何不放下執念,放過自己呢?”
“你懂什么!!”太傅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大喝一聲。他怒視著裴謹,眼睛里冒火?!澳阒朗裁唇小錾頉Q定命運‘嗎?你知道什么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注1)嗎?你知道什么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嗎?你以為空有才華就能出人頭地嗎?如果不是我撐起這個宅邸,列祖列宗的牌位還能擺放在這里嗎?正是有了我作為’太傅‘的托舉,你才可以和皇子們一起讀書,享受最好的教育。現在卻站在這里,堂而皇之地批判我’執念太深‘?!”
裴謹一怔,理虧語塞。
太傅握緊了掌心,遏制住自己的怒氣。他閉上眼睛,猛一個深呼吸,再睜眼看向這個自己唯一的血親,自己栽培多年,寄予厚望的孩子。
太像他爹了,同樣的理想主義者,不知紛爭,不知艱險,一味幻想人間和平,盛世無災。某種程度上,他和那些不思進取的家族先輩沒什么兩樣。
事到如今,那就把真相全部告訴他,讓這個天真的孩子明白:這世道本就是處處弱肉強食,天理不公。想要跳出這個生存規則,獨善其身,是萬萬不可能的。
“我們吳家極盛時期,光是這宅院就占地百畝。這個香堂只不過是公爵府花園里的一處水房而已。你小的時候,我帶著你走過門口的街市去宮里,你說街市很熱鬧,卻不知道那街市有一半的土地曾經是我們家的。你知道我走在那條街上,是何等的心境嗎?”
太傅大人看向裴謹身后的祖宗牌位:“在前朝,吳裴兩家是權貴功臣,世代交好。即使經歷起伏,但家底是興盛的。
可是,如你所說,歷代王朝跳不出由盛轉衰的規則,前朝亦如此。末年,各地起義不斷,大廈將傾。裴家的將才大多都死在了平叛的戰場上,獨留下你父輩這一脈。
最終,黎夏的義軍打到了京城。
我們先祖明白,前朝氣數已盡,他必須要做出選擇了。”
裴謹不太確定:“他......選擇了黎夏?”
“是的?!碧迭c頭,“為了保全家族,延續榮耀。他選擇背棄了前朝,幫著義軍破城。黎夏王室入主京城,坐上大位。兌現了承諾,賜予了應有的榮耀。雖不及以往,但子孫后代安逸的生活得到了保障。
可是,令先祖沒想到的是,因為這樣的’背叛‘之舉,家族永遠也洗刷不掉’賣主求榮‘的’道德罪孽‘,深受到黎夏王室的提防,在朝堂上得不到重用,私下更是被文官集團口誅筆伐。
從成為黎夏子民的第一代開始,家族中的男子從未得到身居高位的機會。他們只有無關緊要的閑職,無任何實權。漸漸的,他們開始貪圖享樂,在紙醉金迷的生活中失去了建功立業的斗志。
于是,家底一代一代地敗落下去,直至我的父親當家,偌大的家底只剩下這一處破舊的宅院。他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下一代只會淪為平民。
他摒棄渾渾噩噩的生活,關起門來,盡他的一切力量培養我,日夜提醒我肩頭上擔著什么樣的重任?!?
裴謹心里頃刻間愧疚無比,看著蒼蒼白發的外公,憐惜至極:自己的現在就是外祖的曾經。他吃的苦頭一定比自己多得多!
太傅深呼吸,繼續道:“自小,我便意識到責任深重。我比誰都要刻苦用功,論才學,我可以力壓同期所有人。可是,又能怎么樣?我背負著這樣不光彩的背景家世,空有才學是不會成功的!我以魁首的成績才得以考進官學,而那些半桶油的世家子弟想進就進。那些個飯桶卻瞧不起我,他們在我背后指指點點,嘲笑諷刺我......我永遠融入不進他們的團體。”
太傅忽然苦笑起來:“曾經,我也和你一樣,想做個純臣??墒?,沒有人給我機會。那些人仗著家世,就算沒有功名,離開書院照樣能進入六部。而我......”
太傅無奈搖了搖頭:“我只能另辟蹊徑,去研究無人在意的平昭風物。我孤身坐船在海上顛簸的時候,那些世家子弟正把持著六部,搜刮民脂民膏。
擔心從此滿腹文章無用武之地,我惶惶不可終日。
老天看不下去了,給了我一次機會。
平昭歷經多次改革,國力大增,急需開疆擴土,與黎夏戰事頻頻。內閣大人們終于想起來有我這樣的一個人,把我手編到四譯館,出任使者,奔走兩國。
一次在戰后談判中,我立下大功,保全我方利益,受到民眾和后輩們的尊敬愛戴。我很高興,以為終于能更進一步,卻不想,始終得不到朝廷的信任。
官場浮沉數年,同樣的年紀,薛泰因家族得勢,便可拜相。而我......只成為了一個’教書先生‘而已?!?
太傅憤懣,額頭上青筋暴起:“你告訴我,這公平嗎?,公平嗎?!”
房間里陷入死一般沉寂。
裴謹羞愧地滿面通紅,低下頭:站在前人栽種的樹下享受庇蔭,卻還指責這棵樹太過貪婪,妄圖長得更高更大。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