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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革命太激烈了,她是個慢性子,做不來。但她可以忍耐被父母安排的下半輩子。王那這樣的代表忍耐不了,想到此,朱秀釋然了,每個人都有自己所不能的事。
婚禮的一切事務(wù)禮儀,傅家都安排妥當。當中過程也很順利,順利到她似乎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坐在喜床上,熟記床鋪下面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涵義就足夠。傅家的希望在此,傅彬的希望在此,她的希望在哪里。
喜帕被他隨意掀開,這是朱秀唯一一次見傅彬穿傳統(tǒng)的玄袍紅衫。他迫不及待地脫掉這些老古董衣服,仍去一邊。他沉默沒有對她講一句,也沒有注意她無奈的表情。只是翹著腿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唉,朱秀心口嘆氣。她知道的,就是會這樣的。傅彬的志向在南方,況且他也并不喜歡她。當然,她也不愛他。
煤油燈吹滅了,她靜靜躺在他身邊,胸口起伏著。枕邊突然多了人,異性的人,再沒有感覺也不可能當作沒有。
傅彬在喜宴被人敬過許多酒,他翹起的二郎腿放下了,搭去了她的小腿,然后整個身體翻壓到她身上。
夏夜很靜,能聽見外面野叢中鳴叫的蛐蛐和蟈蟈,有的聲音洪亮,有的低沉。一聲一聲,很清晰。這教她憶起學校里學過的一首詩經(jīng)《召南,蟲草》。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朱秀的眼睛適應(yīng)了黑暗,傅彬的臉離她很近,不見悲喜。她不介意他什么樣子,因為她看他多少遍,他的樣子都會幻化,幻化成那位隔壁的崔先生。
床在晃動,他的額頭滲透汗珠。她抓著他的衣領(lǐng),說不好是被動,是配合,還是越來越主動。但她喜歡被男人抱著的溫暖,她愿意忘掉一切,只愿有人一直抱著她。
早杏產(chǎn)量少,幾百筐都運去了北平和天津衛(wèi),供有錢人嘗鮮。傅彬依舊在樹下接她遞的杏子,偶爾有杏子仍到了他身上,他也沒有抱怨。他不想和她說話,一句也不愿。
他與她的交流僅限于夜晚,當窗外的蟲鳴聲開始的時候,他就會趴在她身上,做給這片故土留下希望的事。
晚夏是收獲的季節(jié),收獲的杏子賣給了京津的果脯鋪子。水塘的蘆葦邊有蜻蜓繞飛,朱秀扛了掃把去撲。它飛得那么快樂,雖然她也不忍把它捉住。可她心里苦悶,或許讓它也變成和她一樣的失去自由,失去快樂,她才會好受些。朱秀捏住它的一對透明的翅膀?qū)χ柖速p。
“把它放了。”傅彬命令她,“它的歸宿在大自然。”
她是要把它放生的,可不是現(xiàn)在。
“你這個變態(tài)的女人。”傅彬狠狠抓著她的手腕,從她手中奪走這只失去自由的蜻蜓,把它放飛了。
“就不能讓我多賞會兒。”她其實在羨慕,羨慕這只蜻蜓,有人來救它。
“你不懂,lifeisdear,loveisdearer.bothcanbegivenupforfreedom.”傅彬關(guān)注著它自由飛翔直到失去蹤影。
朱秀懷孕了。傅老爺開心得要大擺宴席,傅彬開心得在書房收拾行李。她知道,他要走了,誰也攔不住他。她不勸他,也不可能勸得住,況且,她還羨慕他。羨慕他不用誰來救,自己就能掙脫開束縛,奔去自由。
“出門在外,注意安全。”傅老爺送給他一打銀行的票子。
朱秀以為自己很堅強,以為自己不喜歡他,他去哪里她都可以做到不在乎。可并不是,他離去的那天,沒有給她一個擁抱,甚至沒有對她講句暖心的話。她靠在秋天的柿子樹下,哭了。
生孩子是一個人的游戲,贏了輸了,這就是朱秀的命。難產(chǎn)一天一夜,每當自己瀕死的時候,她都不甘得奪回命運的主動。她不能死,她還想再見到某個人,問問他,為什么她就不能,不能寫血書。難過,抑郁和冰涼的絕望,誰能來抱抱她。
“媽。”她形容枯槁,睜開眼見到母親的剎那,又哭了。
“都這樣的,女人都要過的關(guān),過去就好了。”母親的眼角濕潤,帶著真情沒有騙她。
傭人把皺巴巴的孩子抱到她面前,“小少爺真可愛。眼睛像少爺,嘴巴像少奶奶。”
朱秀累極了,睡了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