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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渾一回身,看到了放在榻邊小幾上的木碗,他耐住性子,好聲問道:“我昨夜喝醉了?”
叱奴點點頭:“昨日大單于和瀚海公大破冠玉,在王庭宴請百官,主上一高興,就飲多了酒。”
大單于就是元兒烈,他雖自封了“天王”,但如羅人還是更喜歡稱呼他為“大單于”。至于瀚海公,則是元渾的兄長元六孤。
元渾細細一算,天始二年的四月,確實是自己父兄出兵冠玉郡天氐要塞的時候,而四月十二,正是他們大凱旋,在上離王庭宴請群臣的日子。
那是如羅一族最機勃勃的年月,元兒烈和元六孤還沒戰死璧山,冠玉與河州也沒在元渾的治理下變成民不聊的焦土,十年后的草原之王仍是在父兄羽翼下成長的少年。
元渾記得,那時的他可以整日無憂無慮地馳騁在雪山下,從不需要擔心明天的到來,更不必做萬人之上的天王。
能讓他回到今日,還真是……天可憐見!
元渾捧著銅鏡,左右端詳了一番自己少年時的面孔,隨后沖叱奴和善一笑:“這個時辰,我父兄可在朔云殿中議事?”
叱奴想了想,回答:“朔云殿中大概只有瀚海公,大單于今日一早就帶著虎賁軍去巫蘭山狩獵了,大單于走之前,囑咐瀚海公守好王庭。”
元渾一挑眉,回想起了些許十年前的片段。
當時父兄大破冠玉,并一舉拿下了天氐要塞,回到王庭后,元兒烈余興又起,第二日便帶著手下禁衛往巫蘭山去,狩獵高山雪狼了。
可就在元兒烈離開的第三天,天氐要塞爆發流民之亂,元六孤派元渾出征,沒出五日,元渾就平息了這場不算嚴重的民變。
不過……除了這些,元渾還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
比如,十年后的南閭丞相張恕,就是冠玉郡天氐鎮人。
“主上?”叱奴覺得今早的元渾格外奇怪,不是在攬鏡自顧,就是在低頭沉思。
作為草原大單于最寵愛的王子,元渾向來肆意,他放浪不羈、瀟灑風流,還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的“深沉”之態。
而元渾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他大笑一聲,學著十年前的自己一掌拍在了叱奴的肩上:“來,為我更衣,我要去朔云殿,見一見我的孤阿干。”
元渾的兄長元六孤是個面容白凈、氣質沉穩謙和、雙腿微有殘疾的年輕人。他母親是中原女子,在分娩后由于血崩過世,因而元六孤先天不足,難以上馬征戰,來一副儒雅清朗的模樣,跟元渾這一半流著如羅血、一半流著胡漠血的塞外少年截然不同。
此時的瀚海公,便一身沉靜地坐在朔云殿上,聽群臣百官上報自己隨父出征時,如羅各部的大小事務。
元渾是從后殿溜進去的,他許久不做“少年人”,在王庭里溜達了半天,才找回從前輕快的步子。
站在長階外,元渾先是撣了撣袖子,而后又捋了捋頭發,這才叮叮當當地帶著一身環佩摸進了后殿。
他已五年沒有見到自己的“孤阿干”了。
望著那道熟悉又遙遠的身影,元渾耳邊驀地回想起了大兄死前拉著自己手的模樣。當時,因箭傷而僅存一口氣的瀚海公含著淚,依依不舍地望著自己唯一的弟弟。
他說:“你凡事……要小心。”
元渾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此時的元六孤正在翻看如羅鐵勒部的戰報,前些日,鐵勒部剛從瀚北遠征而歸,還俘虜了幾個“烏木郎”,眼下他們的首領正想為此論功行賞。
“瀚海公,”鐵勒部單于鐵蒼向上行禮道,“我部苦戰多年,折損精兵良將數千人,如今班師回朝,將俘虜獻給大單于,祈求大單于垂憐,賞賜我部一塊可以放牧耕種的土地。”
藏在后殿的元渾一抬眉,轉頭看向了自己的兄長元六孤。
元六孤面不改色:“‘烏木郎’非我族人,留在王庭空吃糧餉,鐵勒單于可將他們帶回巫蘭山腹地,教導其放牧耕種。”
鐵勒部單于鐵蒼環視左右,就想反駁。
元渾卻先他一步出了聲,只見此時還是個“少年人”的二王子踱著步子走上了正殿,他譏笑道:“不就是想要錢嗎?說什么‘烏木郎’,搞得這般冠冕堂皇!”
鐵蒼臉色一變,不說話了。
元六孤清了清嗓子,回頭瞪了元渾一眼,壓低聲音道:“你跑到這里來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