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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江水那么冷,我僅僅是想給她送件衣服,卻失足成了上吊。
這件事我只與一人提起。
就是那天和我同躺在棺材里的殷水蓮。
你見過她的,她后來成了一面梅花鼓,常年沉睡在祠堂的供桌上。
我做方相,在大儺時敲擊她,她便會對我笑,然后哭。
她說:你要替我報仇啊。
不是她一人說過這樣的話,他們都在重復這句話。
在我路過的每一個轉角,在燈籠照不到的漆黑的角落……在祠堂里,在后山上,在殷家鎮,在陵川。
——你要替我們報仇啊。
他們的聲音又吵又響。
讓我許多個夜晚,都無法入睡……
萬幸我精于懸絲傀儡之術,將他們都做成了人偶。
他們終于得到了棲息之所,安靜了下來,蟄伏了起來……等待報應終臨的那一天。
我終于能睡個好覺了。
(三)
香菱姐到了蘇聯,與我寫了許多書信,聊起了那些紅色的思潮。
我起初是不在意的。
她說的那些事情與我何干。
我確實救過些人,但是死了的更多……即使是陵川,以殷家這樣的威望,也不過是逢年過節舍些粥飯,雇多些礦工。
天下不止陵川。
苦難也不止饑餓。
就算我散盡家財,也絕不能挽救其中一二。
直到李彩姑……哦,也就是我名義上的五姨太,她的孩子被送去打生樁,而她淹死在家那口池塘里后……我在池塘邊坐了許久,重新翻看了那些書信。
然后我去了祠堂。
點亮了屋子里所有的燈。
那些傀儡們緩緩睜開眼看著我。
他們等了我很久。
他們說:你要替我們報仇嗎?
我點了點頭。
他們便手舞足蹈,開心地又哭又笑。
他們說:終于等到了這一天,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我的兄弟也說:終于等到了這一天,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四)
可管家的身份并不是因此才捏造的。
有很多年了。
忘了具體的時間。
他們總是很怕“老爺”,以前怕我的父親,后來怕我,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樣退避三舍。
直到查爾斯瘋瘋癲癲地跑了,在陵川城到處傳我是個瘋子,鬧得眾人皆知。
我決定讓“老爺”藏起來。
“管家”是一個更好的身份……沒有人會害怕一個管家。
這是一個秘密,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不多,早期只有老族正與盲叔,還有白小蘭清楚地知曉一切。
這很好。
我喜歡這個身份。
我扮作“管家”時,跟著我的人,都被我留在了那間小黑屋子里。
很安靜。
天也很藍。
淼淼,你也很好看。
(五)
你很好看。
我去茅家送喜帖的時候,就察覺你從那個屏風后面在打量我。
你以為沒被發現,便大著膽子探出頭來。
被我逮到。
我以為你要嚇得退回去,可你卻怔怔地看著我,臉上慢慢粉了……羞怯得像是今年早春時,在我窗外綻放的那支桃花。
姹紫嫣紅。
很好看。
*
本要殺你,又舍不得讓你這張臉沒了生息。
可這不能怪我,淼淼,決計不能。
亂世中貪婪的人太多,陵川殷家的名聲又太盛,這幾年總有人聽說了“老爺身體孱弱”而對陵川機械廠和我的錢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他們送女人、送男人,伙同族正迫不及待地要給我塞姨太太,迫不及待地要安插眼線。
很無趣。
也很煩人。
像是蒼蠅,殺了一只,外面還有無數只。
到我遇見你的時候……我那殺妻的名聲已經傳出去了……
許久沒有人有這個膽子,敢要與我結親,茅成文是頭一個。
他手腳不干凈,暗中派人跟我進山幾次。我寫信警告他,他卻恭順極了,說要送一個兒子來予我結親。
他說。
這個兒子是他從小養到大的最愛。
是最心疼的寶貝。
送給我,平息我的怒火,彌補兩家之間的罅隙。
我終于有些好奇,決定在你還活著的時候上門一觀……
淼淼,這,是我們初遇的原因。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