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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慶中又透出喪情。
怪誕無比,刺耳難耐。
車子飛馳過了那漫長蜿蜒的送葬隊伍,披麻戴孝的人們面容在黑暗中那么朦朧,卻又都在胸前別了一朵喜慶的紅花。
說不出的怪誕滑稽。
車子在泥濘的山路上奮力前行,馬兒發出力竭的哀鳴,終于陷落在了半途,我不等殷管家停穩車子,便從上面跳了下來。
腳下全是泥,連小腿都陷了進去。
冰涼涼的,像是踩在刀山上。
腦子里卻像是要沸騰。
這一刻我根本沒有想到殷管家,我甚至沒打算哪怕等他一瞬,抬起腳就往隊伍的最前面沖。
我從未有過這樣的勇氣。
我是那個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急流勇退的第一人。
這會兒卻在這半山腰上受這份苦難。
究其原因,也不過是不想再見第二只梅花鼓。
也不過是應了一句不甘心。
雨下得更大了,刀子一樣的寒風在山澗凜冽回旋。
帽子掉了。
披風掉了。
連鞋都掉了一只。
我似乎聽見了殷管家喚我的聲音,可我顧不得那么多,在雨中沖到了最前面。
從人群中擠出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擁擠的山路最前端一片開闊,周圍架著各種架子,上面遮了牦牛氈,掛著紅燈籠,下面挖了個大坑,黃土堆成了山,一個黑漆漆的棺材停在旁邊,棺槨上也掛著囍字。
齊氏與她那殷家的丈夫坐于高堂位,涂了一臉白霜,哀中帶笑,比死人還像死人。
就在我怔忡之時。
一個司儀吊著嗓子喊道:“良辰吉時已到,恭請新郎新娘拜堂——!”
陰風一起。
便有一對新人被送了上來。
左邊那個新郎被人架在門板上,抬了上來,黑色的臉上一片死氣,僵硬地被支起來,沖著高堂。
右邊那個新娘不過六歲,哭著喊著被蒙上了蓋頭,拖上來,按在死人的身邊。
“不要!”我大喊一聲,從坡上沖下去,一把抱住新娘,“你們要干什么!老爺準了嗎?!問過先祖嗎?!”
齊氏抬眼看我,眼神里已經露出恨意:“我兒子要結婚!趕著時辰赴黃泉道!今晚上誰也攔不住!”
她一揮手,便有殷家族親沖出來,擰著我的手拖到了一邊,按在地上。
沒了那牦牛氈遮擋,雨砸了我一臉。
我冷得渾身發抖,聲嘶力竭喊:“嬸母!人心都是肉長的,她才六歲!她才六歲!”
齊氏哈哈大笑:“六歲多好,如花的年齡,最是乖巧。大太太來得正好,一同觀禮吧?!?
有人往我嘴里塞了布團,我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眼瞅著那囍樂又起。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一拜天地——!”新娘掙扎得厲害,被幾個男女一起按住,猛地以頭點地。
“二拜高堂——!”齊氏兒子的身體已然僵硬,跪不住,像是一根棍子一樣倒下去,分外滑稽。
“夫妻對拜——!禮畢!”司儀又嘶吼道。
八抬大轎,金燈執事。
燒花紅紙錢,做荒誕夫妻。
只見那齊氏與她殷家丈夫,還有周遭一干眾人,痛苦哀號,又大喊:“大喜!”
齊氏涕流滿面:“我兒大喜!”
棺蓋已開,像是新人洞房,死兒子已讓人抬了進去,新娘卻死活不肯入內,只一個勁兒大哭掙扎。
齊氏急了,大聲道:“快一些!時辰要過了!掐死她!掐死她扔進去!”
她那丈夫聽了她的話,猙獰著臉就沖上去,一把掐住了新娘的脖子,按在了棺材里,狠狠掐著。
命運何其相似。
殷水蓮當年是不是就這般,被掐死,扔進了那口棺材里。
做了冤魂。
掙了名聲。
眼瞅著新娘臉色鐵青,動靜微弱。
我心涼成了一片。
就在此時,只見那棺材里伸出一只漆黑的手,一把掐住了齊氏丈夫的脖子。然后就見身穿大紅馬褂的死兒子竟直挺挺地從那棺材里站了起來。
無數人驚懼慘叫,紛紛后退。
連抓著我的人都松開了手。
我撐住自己坐了起來,呆呆地看著那一幕。
齊氏丈夫翻著白眼,猛烈拍打死兒子的手臂:“松!松……我是你爹……”
可他再說不出話來,那死兒子掐得紋絲不動,憑空聽見咔嚓一響,齊氏丈夫脖子歪到一邊,轉瞬就沒了生息。
齊氏慘叫一聲,沖了過去,哭喊道:“兒啊!這可是你父親。”
只見緊閉雙眼的死兒子并沒有松手,另外一只手也僵硬地抬起,抬手又拽住了齊氏的脖子,齊氏慘叫一聲,雙腿狂蹬,奮力掙扎。
那死兒子變本加厲,拽著一對父母一下子就進了棺槨。
只聽見齊氏慘叫一聲,延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