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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二天, 北疆的天空依舊是那種澄澈無云的湛藍。
林聽淮、一名叫小趙的年輕技術(shù)員,以及蘇承許和他帶領(lǐng)的兩名熟悉地形的戰(zhàn)士,乘坐著吉普車, 帶著處理好的少量種子和簡單工具,前往西邊的鹽堿灘。
所謂鹽堿灘, 地勢低洼, 地表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鹽霜, 土壤板結(jié)黏重,踩上去硬邦邦的,裂縫縱橫。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咸澀的氣味,只有極少數(shù)葉片肥厚、根系發(fā)達的鹽生植物在地上稀稀拉拉地生長著。
看著眼前鹽堿灘地里的景象,剛走到地前的林聽淮也不由沉默了。
他們在鹽堿灘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選擇了一小塊相對平整、鹽漬化程度具有代表性的地塊。
和林聽淮想象中的一樣,在鹽堿地…尤其是如此具有代表性的地塊種植,過程極其艱難。
鐵鍬挖下去,十分費力。鐵鍬的刃口楔入灰白色地表,發(fā)出的不是泥土被翻開的“嚓嚓”聲, 而是一種近乎金屬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蘇承許第一個動手,他雙臂肌肉賁起, 軍裝袖子挽到手肘, 將全身重量壓上鍬柄,鐵鍬卻只沒入寸許,撬起的不是松軟的土塊,而是一大坨邊緣鋒利、夾雜著白色結(jié)晶、堅硬如粗陶片似的板結(jié)土。
這土塊沉重異常, 摔在地上竟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碎裂開的斷面閃爍著鹽霜的冷光。
“好家伙,這地跟鐵板似的!”旁邊一名戰(zhàn)士試了試, 咋舌道。
林聽淮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碎土,指尖立刻沾上一層滑膩的咸澀粉末,土壤顆粒粗糲,毫無黏性。
“鹽分太高,膠結(jié)嚴重,直接播種不行,種子很難頂開。”她蹙眉道,目光掃過帶來的幾個水壺和兩個備用鐵桶,“得先軟化表層。”
辦法原始而費力,小趙技術(shù)員提著水壺,小心地在選定的小坑位置澆上少量水。
水迅速被/干燥的鹽堿土貪婪地吸吮進去,只留下深色的濕痕,但卻并未立即軟化土壤,而是需要等待。
他們只能輪流作業(yè),一人澆水浸潤,等待幾分鐘后,另一人再用鐵鍬或鎬頭,對著那點濕痕奮力挖掘。
即使已經(jīng)經(jīng)過浸潤,土壤依然十分頑固,每一次下鎬都震得虎口發(fā)麻,撬起的土塊雖不那么堅硬如石,卻也像潮濕的石膏塊,沉重而黏結(jié)。
林聽淮在一邊也拿起一把小鏟,試圖清理坑底的碎土和鹽結(jié)皮,她雖然力氣比不過男同志們,但動作卻更細致,鏟刃刮過坑壁,帶下片片灰白鹽殼,露出下面顏色稍深、但仍布滿鹽絲的內(nèi)層土壤。
空氣里咸澀的味道更濃了,混合著汗水的氣息。
“坑不用太深,這種地方深了反而容易積水返鹽,悶壞種子。”她一邊清理,一邊對負責(zé)挖坑的大劉說。
“主要是把表層最硬、鹽最重的結(jié)皮去掉,給種子一個稍微柔和些的發(fā)芽環(huán)境。”
蘇承許默不作聲地聽著,手下動作調(diào)整,將原本打算挖深尺許的坑,控制在半尺左右,且坑底盡量平整,避免洼陷。
每挖好一個坑,他們就立刻將精心準(zhǔn)備的耐鹽-2號以及幾粒混選-3號種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坑底,每坑只放兩三粒,并嚴格間隔開。
將種子放入挖好的坑里后,覆土則是另一個關(guān)鍵。
種子的覆土絕不能直接用挖出來的、鹽堿極重的原土,而是用他們從試驗站苗圃帶來的、相對肥沃疏松的客土。這是林聽淮堅持要帶的,為了這些土她甚至減少了部分工具的攜帶量。
林聽淮親手捧起一把客土,客土整體呈深褐色的,帶著些許腐殖質(zhì)的微潤感。
她將其均勻撒在種子之上,厚度僅能勉強蓋住種子,薄薄的一層,如同一個短暫的緩沖區(qū)和微型的保育室,能在種子萌發(fā)最脆弱的階段,提供相對較低的鹽分環(huán)境和更好的水分條件。
“覆土一定要輕,不能壓實。”她示范著,用指尖將土輕輕撥攏,“壓實了透氣差,種子不易出苗。”
每一個坑都重復(fù)著這樣費力而精細的過程:艱難破開鹽殼、等待浸潤、淺挖、點種、輕覆客土。
汗水不斷從額頭滾落,滴在灰白的地面上,瞬間被吸收蒸發(fā),軍裝和工裝的后背早已被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又□□燥的風(fēng)吹得半硬。
太陽越升越高,無情地炙烤著這片銀白的世界。
鹽堿灘反射著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睛發(fā)花,偶爾刮過的風(fēng)也帶著咸熱的氣息,撲在臉上,很快就把皮膚上的汗液吹干,留下一層細細的鹽粒,微微刺痛。
當(dāng)最后一粒種子被那層寶貴的客土輕輕掩埋,在這片幾乎被生命拋棄的鹽堿灘上,幾十個不起眼的小小土包悄然出現(xiàn)。
它們與周圍茫茫的灰白相比,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但蹲在旁邊的四個人,望著這些小小凸起,疲憊的臉上卻露出了如釋重負又充滿期待的神情。
林聽淮直起酸痛的腰,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望向這片剛剛被馴服了一小角的白地。
“好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澆水定根,然后…就看它們自己的了。”
蘇承許提起所剩不多的水桶,將最后一點清水,極其節(jié)約地、均勻地淋在每個種植坑上。
水迅速滲入那層薄薄的客土,消失在灰白的地表之下。
完成這一小片鹽堿地的播種,已是日上三竿。每個人都累得滿頭大汗,手上磨出了水泡,軍裝和工裝上沾滿了灰白的鹽漬。
稍作休整,啃了幾口干糧后,他們并沒有多做停留,而是立刻出發(fā),前往更北面的沙化地。
前往沙化地途中的路途崎嶇無比,吉普車在幾乎沒有路的戈壁灘和丘陵間顛簸前行,卷起漫天黃塵。
他們足足開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目的地。
而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一望無際的、連綿起伏的沙丘和沙地,植被覆蓋率極低,只有一些低矮的、葉片退化的沙生植物在風(fēng)中搖曳,土壤完全是松散的沙質(zhì),毫無保水保肥能力。
太陽毫無遮攔地炙烤著大地,熱浪蒸騰。
看著眼前這大片的沙地,在摸摸自己酸痛的腰,一行人一時間也有些“絕望”,但一鼓作氣,再而…閉著眼睛加油干吧,他們簡單的給自己鼓下勁兒后,便開始動身尋找合適的種植點。
然而…在這片一望無際的沙地上,尋找合適的種植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沙地一望無際,地形隨著風(fēng)勢時時微變,腳下是流動的細沙,走一步陷半步,蘇承許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長木棍探路,尋找著沙層較薄、可能蘊含一絲生機的地方。
磕磕絆絆找了半小時后,終于,在一道背風(fēng)的沙梁后側(cè),蘇承許發(fā)現(xiàn)了一片地勢略低、沙面相對板結(jié)的區(qū)域。
“這里。”他用木棍戳了戳地面,沙層下傳來不甚清脆的“噗”聲,不像別處純粹松軟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