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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聽淮再次睜開眼睛時,陽光透過車窗灑在臉上,她愣了幾秒后,才意識到自己在火車的顛簸中睡著了,而且睡得意外地深沉。
“醒了小林,快看外面!”孟祥瑞興奮的聲音從下鋪傳來。
聞言,林聽淮急忙起身望向窗外,呼吸一滯。
一夜之間,窗外的世界徹底改變。不再是平原單調的農田與村莊,而是一幅她從未見過的遼闊畫卷。
天空是只有在高海拔地區才能見到的深邃藍色,干凈無雜質。大地上,金色的草原向天際延伸,偶爾有零星樹木點綴其間。
更遠處。天青色的山脈起伏,山頂已經覆蓋了皚皚白雪,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鐵路兩旁大片的向日葵田已經過了花期,低垂的花盤。
偶爾有成群的綿羊在牧羊人的驅趕下緩慢移動,如同白云飄過金色的地毯。
“北疆的秋天干燥、清澈、色彩鮮明,和首都的秋天完全不同,對吧?”
林聽淮點了點頭,幾乎說不出話來。她曾無數次幻想過西北的景象,但現實遠比想象更加壯麗,也…更加殘酷.
她甚至隔著車窗,就能從空氣中感覺到干燥。
“這天氣,可真干?!泵舷槿鹣乱庾R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等到了冬天,那才叫干冷?!睆垙V林倒是適應良好。
在他們交流的同時,火車逐漸開始減速,廣播里傳來列車員的聲音。
“各位旅客你們好,前方到達北疆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一行人提著大包小包,準備下車,當他們雙腳剛踏上月臺的那一刻,一股干燥冷冽、帶著明顯塵土氣息的風撲面而來,瞬間卷走了車廂的悶熱和疲憊。
北疆的秋天來得直接而猛烈。
北疆車站很小,只有幾間平房,墻壁被風沙打磨得失去了原本的顏色,站臺上人來人往,許多面孔都有著深邃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梁,語言混雜著漢語和維吾爾語。
站外停著幾輛拉客的驢車,車夫們或裹著頭巾,或戴著舊軍帽,臉龐黝黑,眼神精明又樸實,帶著濃厚口音的普通話,招呼剛下車的旅客。
“走吧,我們先去招待所安頓一下,試驗站在城外,今天去不了?!?
林聽淮他們預定的招待所是一個兩層灰磚樓,條件簡陋,但還算干凈。
房間里只有簡單的木床板、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印著紅花的鐵皮暖水瓶,窗戶是木格的,糊著發黃的報紙,有些破損處用膠布粘著。
放下行李,簡單洗漱后,大家聚集在張廣林的房間里吃著晚飯。
他們的晚飯是從車站附近買來的馕和羊肉湯,馕硬而香,羊肉湯滾燙濃郁,在這干燥寒冷的秋夜里,提供了最實在的慰藉。
“明天一早我們就去試驗站,老陳那邊已經接到電報了,我們去了先看看材料,了解情況后,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做?!睆垙V林一邊掰著馕拋進羊湯里,一邊安排著。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一行人就在冷冽的晨風中出發了。
試驗站在縣城外約十公里處,牛車趕了兩個多小時才趕到。
說是試驗站,但這里更像是一個大院子,是由幾排紅磚平房圍成的四合院。
院子中央立著一根旗桿,旁邊有幾棵高大的白楊樹,葉子已經泛黃,院子外開辟了幾塊試驗田,此時大多也已經收獲。
站長姓陳,四十多歲,身材敦實,面容和善。
他早就在門口等著了,一見張廣林下車,立即大步迎了上來,雙手緊緊握住張廣林的手,用力搖晃:“老張,哎呀,可把你盼來了,這一別有十幾年了吧?”他的普通話帶著濃厚的口音,語調起伏較大,尾音微微上揚,聽著很熱情。
“老陳,十幾年沒見,你也老了,不過精神頭還是那么好?!睆垙V林也很激動,仔細打量著老友。
“老了,頭發都快白了?!标愓鹃L哈哈笑著,又看向張廣林身后的眾人,“這幾位就是從首都來的研究員吧,歡迎歡迎,一路上辛苦了?!?
張廣林一一向他介紹著,陳站長與每個人都熱情握手,當聽到林聽淮才是這次實驗的主要研究者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態度依然十分尊重。
“林研究員,真是年輕有為啊。”
“老張,你們要的材料,我一直替你們留著呢?!焙堰^后,陳站長先安排他們到旁邊的宿舍住下。
宿舍條件雖然簡陋,但已經收拾得很干凈,房間是兩人一間,墻壁刷著半截綠漆,家具簡單,宿舍里面是一個大炕,炕上鋪著干凈的粗布床單。
“條件有限,各位研究員多包涵,咱們這兒比不上首都,但咱們晚上炕燒得絕對旺,絕對不會讓咱們凍著,熱水晚飯后供應,大家就先將就一下?!?
“已經很好了陳站長,麻煩你了?!绷致牷凑嬲\地說,這里可比她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小院兒條件好多了。
安頓好行李后,張廣林也從大行李袋里,拿出了準備好的特產,給陳站長送了過去。
兩人在站長辦公室又聊了好一陣兒,辦公室里不時地傳出兩人爽朗的笑聲。
他們的晚飯在試驗站的食堂吃,很簡單的幾個菜:土豆燉羊肉、炒白菜、涼拌蘿卜絲,主食是饅頭和面條,味道樸實,但分量十足,尤其是那盆土豆燉羊肉,熱氣騰騰,肉質酥爛,帶著西北特有的淳厚香氣,驅散了一天的旅途勞頓和寒意。
飯桌上,陳站長的話匣子也打開了,講了不少試驗站這些年情況,也問起了首都的變化。
張廣林則把話題引向那三份材料。“老陳,電報里說,你派人去收那三份材料了?”
“收了收了,老張,你交代的事兒,我哪敢怠慢!一接到電話,我就讓站里的小李和小王跑了好幾個地方去收。不過…你說的那三個品種,現在種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沉重;“這三個老品種啊,耐旱耐鹽堿的本事,那確實是那個,尤其是抗旱-1號,在咱們這兒最干的坡地上,別的麥子都早早死了,它還能掙扎著結幾個穗;
耐鹽-2號也是,河邊那些泛堿的地,別的苗都黃不拉幾的,就它還能綠著?!?
他話鋒一轉:“但是啊,老張你也知道,他們有個要命的毛病,就是抗病性太飄忽。
有時候看著好好的,一場雨下來,或者天氣一忽冷忽熱,銹病、白粉病說來就來,而且一來就是一大片,都控制不住。好的年份還行,一旦遇到異常天氣,發病厲害的時候,能減產一半都多,甚至顆粒無收都有可能。”
他看向在座的研究員:“專家們你們說,咱們農民種地,求個啥?不就求個安穩嗎?一年到頭汗珠子摔八瓣兒,就指望著那點兒收成吃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