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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停泊在海灘邊上,無聲地等待著來人,用它身上凝固的時間來蔑視生老病死,即便所有人都死去了,它也可以憑借鋼鐵之軀,沉在海底等待新的探尋者的探訪。
人們用盡量熱情而又勇敢的態度登上乘風破浪號,章敦走在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島上的最后兩個活人。
馮先生冷峻地站在那里,站成了一座古板的雕塑,他神色肅穆地同章敦揮了揮手,像是告別戰友一般。
約翰·科汀站在他的身旁,面帶微笑,絲毫沒有等待死亡的恐懼,反而帶著些釋然。
“我渴望死亡,那對我而言,必然是上天的饋贈。”約翰·科汀如是對身旁的年長科學家說道。
馮先生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有困惑不解:“有些人企望永生,而你渴望速死,人與人終究不同。”
約翰·科汀笑了笑:“因為我犯了一個錯,我的永生不過是這個過失所帶來的懲罰。”
馮先生沒有說話。
約翰科汀只是把掌心的東西更貼近了心口,那是一小塊魚鱗,來自恩諾斯尾巴的尖端。他不否認自己的愛,亦不否認自己的錯。
“再見了。”他們像是在同一群登上漫長旅途的友人告別,唯一的不同是他們將一去不回。
沈略的心思一往無前,她知道只要沖破海面,他們就能看見許久未見的陽光,那必然將燦爛地照亮每個人的臉孔。
小島上的鋼化玻璃瞬間破碎,深色的海水瞬間淹沒了那些臨時建立的棚屋,土壤與植物都杳然無存。
鋼化玻璃分崩離析如同一些朝陽下的泡沫,然而下一秒,那些破碎的泡沫頓時變得堅牢無比,它們沿著那棵巨大的樹,盤旋而上,如果細聽風吟,你也許會聽到少女的啜泣聲,波濤裹挾著整艘船只前進——不是前進,是上升。
他們從深海出發,向著光亮前進。
那些深海的生命們從未見過這樣航行的船只,他們從來是把船只扯進水中,卻沒有見過什么船只從
中向上浮。
最年長的海怪向著鋼化玻璃伸出他的一只觸手,很不幸,他軟體動物的觸手一下子被鋼化玻璃截斷了,幸而他的觸手再生能力很強。
他有些遺憾地縮回了手,吟詠似的說道:“多么奇怪的造物呵!”
他們像是注視著曾經的鋼化玻璃內的小島似的注視著他們,注視著漫長通道中的他們。
沈略已經勒令過他們不要再往窗外亂看,怕的就是引起這種恐慌。
只有她一個人站船頭,冷靜地同深淵,同怪物對視。
只要船只升到了海面上,那么困擾便減少了大半,已經全線完善的朱諾至少可以在小范圍內開辟一個供人生存的場所,一切都能好好的。
可是下一秒,她一切的鎮定與冷靜都消失無蹤了,她在那深色的海水中看到了一抹紅色,一下子燒到了她的心口。
那足以截斷上古怪物肢節的鋼化玻璃,對于任何怪物都有足夠的威懾,偏偏對于他沒有什么警示。
波賽頓越過那道屏障,奮力地掙扎著,擠進了水流之中。
細小的傷口不斷地出現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又不斷地被海水沖刷去血跡。而他超常的自愈能力讓所有的傷口都像是沒有存在過一般地徹底消失。
沈略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那些傷口一遍遍地出現在他□□的身體各處。
他抓住了沈略的手指,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沈略那一瞬間突然沒有了任何的想法,她只是想,如果波賽頓想要把我拖回海里,那就把我帶回去,反正我這邊的事情已經差不多完了,我同他的賭約,結果也已經明晰了。
她的身體被他拉著往外傾斜了一些,再往外一點,就能摔出這艘船了。
沈略沒有任何反抗的想法。
波賽頓在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中,輕輕地吻住了沈略的嘴唇。
此時的他算不上多美麗,因為受傷而修復的自我機制使他的臉側生長出了許多鱗片,這使他看上去有了幾分非人的恐怖。
但是他的吻依舊溫柔得如同一位紳士的愛人。
在沈略要被徹底扯出去之前,波賽頓一下子松開了她的指尖,他借著一股力道將她推回了船上,而自己則順著那種力道退出了鋼化玻璃。
沈略茫然無措地坐在甲板上,她的掌心空空如也,像是所有的愛情故事都不過是她的臆想罷了。
“波賽頓!”沈略大聲地叫出這個名字。
可是沒有回答。
與海洋相比渺小的船只,經歷了漫長的遨游,終于沖出了水面。
期間深海的怪物們想通過各異的方法阻止這艘船只的前進,但都以失敗告終。
他們無一不感嘆:“多么有趣啊。”
人們為逃出生天而歡欣鼓舞的時候,只有沈略的反應有些遲鈍,她看上去就像是丟了什么極為重要的東西。
然而既然事到如今,一切都還要繼續,望著茫茫的海面,他們所要做的遠遠不止這些。
“我們今天站在這里,不是為了等待什么神明的救贖,也不是等待著什么上天的恩賜,我們將自己在這片海域上開疆拓土,生與死都將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上。”
這是幸存者們的宣言,也鐫刻在了日后重建的社會的一座里程碑上。
重建社會花了他們三年的時間,所有的一切都在一點一點變好。
他們有了可以立足的陸地,也有了可以凝望的燈塔——雖然這群幸存者們知道,這座修建在沙灘上的燈塔,永遠也不會起什么引領行人的作用。
漫長極了的海岸線被又冷又熱的夕陽照亮,照得閃閃發光,海浪里跌宕著的泡沫被鮮亮的顏色擦亮,沈略無聲地走過一塊礁石,腳邊正好有一塊淺色的海螺,它的一半被掩蓋在沙灘的砂礫中。
于是她彎下腰去,伸出手指將它拾起,像是拾起什么往日的記憶一樣。
然后目光轉向了漫無邊際的海面,最遠的海天交際處沒有歸人也沒有航船。只有逐漸落下的太陽,一點一點被黑暗蠶食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