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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略感覺自己睡了有一個世紀那么長, 醒來時沒有感受到疼痛。她有那么一瞬間懷疑自己在做夢。她身下躺著的褥子柔軟,讓她懷疑她真的只是做了一個夢,醒來時仍然置身她昏暗的房間里, 一掀開簾子, 便可以看見外頭藍天白云各自相襯,依舊是車馬穿行, 天光萬頃。
她努力坐起身來, 室內一片昏暗,她幾乎無法辨明哪里是天花板哪里是地板。
她撐著床沿想要從床上站起來, 腳尖卻掃到了什么東西。
有什么東西正靜靜地坐在地板上, 靜靜地看著自己。沈略不自覺地往后縮了一下,終于遲疑地問道:“波塞頓?”
黑暗中傳來一聲沈略極為熟悉的帶著笑意的“嗯”,光是那個氣音, 便足以讓她安心了。
那聲音與她似乎還隔著一段距離,沈略目不視物, 在這種時候她的眼睛與瞎了是沒有什么區別的, 她盲人摸象一般地伸出手去,沒有想抓住什么除卻空氣以外的東西,卻抓住了一段柔軟的發尾。
她順著波塞頓的發尾想上摸去, 在暗夜里描摹出他的臉孔來,指腹蹭過他的眼瞼時, 沈略感受到他的眼睫像被困在她手心的蝴蝶一樣撲閃起翅膀來。
沈略終于感受到不對了,同往日的觸碰不同,同上次那個濕漉漉的親吻不同, 如果他現在親一下她,沈略大概會感受到一個正常人的吻。
干燥的,但并不溫熱。
沈略有些無措地順著他的下顎線往下摸去,終于被他的領口牽制住了,她有些茫然地問道:“波塞頓?你……”
他似乎穿了件上衣。
沈略幾乎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荒誕不經。
可是在黑暗中波塞頓的那個方向傳來了一聲極為滿意的輕笑,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沈略的思緒。
“沈略,我現在很像個人類。”他用一種很平淡的口氣說出這句話,就好像是在談論天氣一樣。
沈略愣了一下,似乎還沒有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什么意思?”
波塞頓沒有說話,他以沉默回答了這個問題。沈略的目力已經逐漸適應了黑暗,能在這種環境下隱約望見波塞頓的輪廓,她便看著他站了起來,也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什么是波塞頓口中的很像一個人類。
沈略短暫地喪失了說話的能力,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波塞頓已經走到了自己的身前,伸出一只手居高臨下地撫摸她的發頂。
她的發繩早已無跡可尋,松散地落滿了箭頭。而波塞頓似乎很貪戀這種柔軟的觸感一樣,用著揉貓咪的力道,手指輕輕穿過她的發絲。
“波塞頓……”沈略一時不知道是先制止她這種行為,還是先問個究竟,他是如何變成現在這樣子的。
波塞頓卻先她一步說話,他現在說話的語調已經完全沒有了問題,是那種極為溫柔的口氣,如小舟在波心飄飄蕩蕩,下一秒就能沉溺其中:“我送你的浪花,好看嗎?”
他這么一句話,徹底地把沈略已經亂做一團的思緒給理順了。
沈略的心沉下去了一些,終于還是回答:“那很漂亮,謝謝你。”
波塞頓聽到了想要的回答,終于心滿意足地微笑了起來,手仍舊不愿意離開似的,停在沈略的臉頰一側,沈略借著窗簾外透進的微弱光芒,看向了四周,隱約辨認出這是一間窄小的屋子。
地板是木質的,上面鋪著柔軟的毯子。雖然簡陋,但布置得精致,可以看出此前的房屋主人生活得十分認真。
沈略伸出手抓住了波塞頓的手指,波塞頓便有些得寸進尺地扣住了她的指尖,沈略掙不開,只好是微微仰頭去看他:“這是哪里?”
波塞頓并沒有絲毫隱瞞地回答:“我們在烏斯懷亞的一座燈塔里,你們管這里叫世界的盡頭。”
沈略回憶起了在特休斯號上,那盞永遠亮在不遠不近處,迷霧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光芒。
她到底還是無法適應這樣的黑暗,摸索著想要站起身來,赤腳踩著柔軟的毯子,被波塞頓半拖著拉了起來。
波塞頓以人類的姿態站著,沈略只能堪堪靠到他的胸口。她往后退了一步,睜著那幾乎無用的雙眼不自在地四下看了看:“有燈嗎?”
波塞頓有些不愿意松開沈略的手一般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緩緩地回過了身。他似乎是走到了窗簾邊上去拿了什么東西,才邁著并不穩妥的步子走回了她的身邊,將一盞煤油燈遞到了沈略的手中。
沈略托著這盞幾乎可以稱得上古董的煤油燈,不知所措地擺弄了一會兒,想起什么似的,趕緊去翻自己的衣兜,終于摸出了她在船上找到的打火機,它竟然沒有在混亂中丟失。
光芒在下一秒在沈略的掌心燒開了,那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兩人的臉側,她微微抬起眼睛,看見波塞頓輕輕垂下頭,也正笑著看她。
那笑容掛在他的臉上,便可以叫旁人原諒他所做的任何事情了。
他穿著的衣服并不太合身,應當是這間屋子原來主人的,款式老舊,顏色暗沉,袖子短上一截,褲子卻很寬大,松松垮垮。別人穿起來必然是傻里傻氣的,讓人想起默劇中的卓別林。
也虧得波塞頓長著張漂亮的臉,才不至于將偷來的衣服穿成一樁慘劇。
沈略輕輕地嘆了口氣,借著這樣朦朧的燈光與曖昧的氣氛,她或許應當以唇吻他的,但她只是張開了口,輕聲道:“波塞頓,你知道他想做什么?”
波塞頓沒有什么隱瞞的欲望,也并不責備她在此刻說出這樣的話來,只是點了點頭:“是的,我知道。”
“你想讓我體會人間險惡,這樣就會讓我覺得你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一個。”
波塞頓眨了眨眼:“很抱歉,我的想法確實是這樣的自私。”
沈略笑了起來:“沒關系,你確實是最好的那個。”
這是一句夸贊了,波塞頓當然是愉快地接受了,他輕輕地瞇起了眼睛打量了一會兒沈略,然后用著輕柔的口氣緩緩說道:“你聽過一個關于海怪的故事*嗎?”
沈略不知道他此時為何忽然想要對自己說這個,但總歸是有原因的。即便時波塞頓只是因為思維跳躍得太快,就是想要在此時講個故事,她也愿意聽下去。
“我沒聽過,你可以說給我聽嗎?”她覺得自己有時候簡直像一個幼兒園園長一樣耐心。
波塞頓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沈略的肩頭,又或許是越過沈略落在了她身后的某個地方,他的口氣變得有些低落:“這是別的人同我說的。”
沈略不知道這個別人到底是誰,但是她覺得她并不需要知道這些,因為波塞頓身上有很多東西,都是她都從未聽說過。
如果波塞頓沒有告訴她,她也不打算去刨根問底,每個人都應當有自己的秘密。
波塞頓伸出手,覆蓋住她的手掌,也輕輕托住那盞燈,他像是在講一個睡前故事一般,那言語中有著安眠的成分。
“很久以前,有一只孤獨居住在深海的海怪,他沒有見過自己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