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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棗萬萬沒想到,小時候會抱著他喂他吃糖的舅舅圖窮匕見,會面目全非到這種地步。
小姨出來打圓場,“都坐下來,坐下來。哎呀咱們是一家人,有必要鬧得這么難看么?小棗,小姨再給你加五萬,好不好?”
“不行。”陳棗用力說道。
大舅漲紅了臉,道:“你信不信我讓你在這兒住不下去?陳棗,你根本就不姓陳,不知道哪里來的野種,霸占我姐的房子。你出去,現在就出去!”
他人高馬大,又滿身橫肉,對陳棗推推搡搡,陳棗單薄如紙,根本防不住他,摔了個趔趄。
“小棗啊,沒必要鬧成這樣,”小姨把他拉起來,“聽姨的話……”
陳棗甩脫她的手,轉身進廚房,拿了把水果刀出來。
大舅和小姨嚇了一跳,大舅梗著脖子說道:“怎么的,你還敢殺人?有本事你往這兒砍,有本事來啊。”
大舅指著自己的脖子,硬往前面湊,小姨硬拉著他,急得大喊大叫。
陳棗繃著臉,什么也沒說,舉起左手,往手腕上割了一道。頓時鮮血橫流,他潔白的衣袖紅了一大片。大舅和小姨都被嚇到了,也不敢往前湊了。陳棗臉色越發蒼白,喪事里的紙人似的,一戳就會破。可他繃著臉,表現出視死如歸的決心,又仿佛堅不可摧。
他高舉左手,逼近大舅舅和小姨,道:“你們再不走,我就死這兒。我讓這套房子租不出去,也賣不出去!”
“你……你行,你狠!”舅舅指著他,罵罵咧咧,“欠我的那十五萬和利息別忘記還!”
說罷,他拉著小姨掉頭走了。陳棗拎著水果刀走出門,看他們下了樓才罷休。關上門,上好鎖,疼痛后知后覺地漫上來,陳棗幾乎要暈厥過去。
人心太復雜,以往和和氣氣的人,轉頭就跟你翻臉。人會死,人會變,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陌生,陳棗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
他找出紗布包扎手腕,折騰一天,竟然一點都不餓,他坐在窗邊看夕陽西下,晚霞猶如火焰,摧枯拉朽地燃燒一切。
家里安靜極了,聽不見半點聲音。以前這個時候,陳糯總是在看電視,看她最喜歡的綜藝節目。陳棗把電視打開,調到那臺綜藝。客廳被電視里的笑聲填滿,陳棗的心里卻依舊空空蕩蕩。陳棗覺得自己好像被刪除了一部分,他感受不到自己了。
坐到晚上,他獨自上床,睜著眼,睡不著。翻了個身,壓到手腕,鉆心刺骨的疼。他起身看樓下,單元門外徘徊著兩個黃毛,是舅舅店里的伙計。陳棗看了看天色,顫抖著穿外套,藏了一根搟面杖在袖子里,心驚膽戰地去公交站臺,坐公交車到醫院給手腕上藥。
從醫院出來后,那兩個黃毛還在。遠遠綴在路燈下,賊眉鼠眼地打量他。夜色這么黑,陳棗很害怕。要是霍總在就好了,陳棗控制不住地想,要是霍總在就好了。
陳棗回到醫院,在醫院里等了片刻,再出來看,那兩個黃毛不見了。
他們還會來嗎?陳棗不知道。陳棗只知道,他不想一個人。
晚上十一點,霍珩到了家。家里整潔如常,廚房的碗筷瀝干了水,整齊地擺放著,電飯煲也洗過了,一塵不染。陳棗到底是走了,不錯,還算是有眼力見。霍珩又特地打開門,看了看臺階下面,確定沒有流浪的小貓在那兒坐著。
這本該合他的心意,可他又說不上十分高興。
他洗了澡,吹干頭發,赤著腳走進昏暗的臥室。月光打進落地窗,流瀉一地,沒有人收拾。他用遙控關上了窗簾,房間沉入墨水般的漆黑。上床,睡覺。
一只冰涼的手從被窩里摸了過來,撫上他的胸膛。
霍珩狠狠皺起眉,掀開被子,喊了聲:“開燈!”
ai助手收到指令,橘黃色的臥室燈亮起,霍珩對上陳棗濕漉漉的雙眼。
這家伙什么時候藏在被窩里的?像鬼一樣,剛剛霍珩差點要報警。
“求你了,霍總……”陳棗可憐兮兮地說,“不要趕我走,我會死掉的。”
“你死掉關我什么事?”
陳棗蹭上他的胸膛,輕輕說道:“霍總最好了,求求你了。”
白天明明一直很鎮定,很冷靜地處理完了一切。現在不知怎的,陳棗眼眶發紅,又開始簌簌地掉眼淚。
霍珩額頭突突發疼,仰著頭望了望天花板,道:“我數三下,不許哭。”
陳棗咬著嘴唇,不說話。
“三。”
“二。”
“一。”
說收就收,陳棗抿著嘴,眼淚全憋在眼眶里。
霍珩注意到了陳棗包扎的左手腕,紗布上略有一點紅色。目光霎時間頓住了,霍珩沒想到,陳棗居然想過要自殺。怎么會有這么軟弱的人?死了妹妹,至于放棄自己的生命么?霍珩越看他越不順眼,很想把他掀開。
死了也好,死了霍汝能就沒有親生兒子了。這不是霍珩最想看到的結果么?
“霍總……”陳棗低低喚他。
“……”霍珩閉了閉眼,說:“明天來上班。”
陳棗眼睛一亮,說:“好的!”
他縮進被窩,乖乖躺好。霍珩不想理他,背對著他,陳棗又自己貼了上來,黏皮糖似的甩不掉。霍珩面無表情,拿出手機給張助發信息。
霍珩:【明天陳棗來上班,讓他干活,別讓他閑著胡思亂想。】
霍珩:【他有自殺傾向,公司是不是有個心理咨詢中心?帶陳棗去做個咨詢。】
城市的另一端,張助躺在被窩里,很無語地看著手機屏幕。
對于有自殺傾向的員工,公司一般會給他放假,甚至協商離職。
霍總怎么還把人往公司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