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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數日,姜云恣所有洶涌的悔恨,一切剖白的愛語,乃至笨拙的溫柔統統石沉大海。
他終于也得到了遲來的審判,痛徹心扉,凌遲一般。
葉纖塵與老蠱醫用盡畢生所學,湯藥、針灸、熏蒸、藥浴……能試的法子都試了,李惕的衰敗之色卻只增不減。
懷中人生命如同掌心細沙,正以眼見的速度無情流逝。姜云恣眼底布滿紅絲,聲音近乎狂亂:
“治啊,給他治??!你們之前不是說過還有辦法嗎?不是有古籍上記載的以毒攻毒之法嗎?”
葉纖塵:“陛下,以毒攻毒之法,需得患者元氣養好,根基重健時為之。世子如今氣血兩虧,五內皆損,強行猛攻非是求生,實乃要世子速死??!”
“眼下……別無他法,只能溫養?!?
“或許世子求生意強,能自己生出一點微弱生機?!?
“若他……若他愿意為朕求生,”姜云恣惶惶不安,語無倫次,“他又何時……何時能醒?”
葉纖塵沉默片刻,低聲道:“陛下,此刻……或許該慶幸世子尚在昏睡。這般傷勢痛楚,若是清醒著全然感知,才是真正的……活受罪?!?
姜云恣頭腦嗡嗡作響,面無血色。
54.
很快,不止太醫院傾巢而動,京城內外的名醫被盡數征召入宮,連南疆靖王府珍藏多年的醫案記錄,也被八百里加急送入了承乾殿。
姜云恣盡管早已知曉當年自己與十七一起做了什么孽,可此刻再度迫親眼看到那些冰冷的醫案記錄——
“慶元二年三月初七,世子練劍后嘔血,色暗,量約半盞。胸腹悶痛,入夜加劇?!?
“同年五月,腹痛發作頻仍,約三五日一次,常于子夜時分驟起,需熱敷揉按方可稍緩。”
“慶元三年元月后,夜寐不安記錄漸多,常因腹痛驚醒,或徹夜難眠。體重較去歲減十一斤?!?
“……”
一字一句,一筆一劃,皆是他一生一世還不完的罪證。
幾日后深夜,李惕總算醒轉片刻。
姜云恣小心翼翼抱著他,極力用厚軟的毛毯將他裹緊,在他腰后墊上最柔軟的引枕,可這一切無法抵擋那隨著意識回歸而排山倒海般反撲的劇痛。
李惕在他懷中不受控制地掙扎哀吟、搖頭低泣。
像一尾離水瀕死的魚,細瘦的脊背繃緊又彎折。
他總是很會隱忍,清醒時幾乎從不喊疼,便是極致的痛楚也往往死鎖在緊咬的牙關之后。
可此刻,身體的痛楚實在超越一切理智與堅韌。
姜云恣徒勞替他捂著痙攣的腹,吻去他痛楚的淚水。只聽到那微弱到幾不可聞、氣若游絲的聲音,帶著瀕死般的哀切:
“疼……姜云恣,我……我疼……”
“疼……里面……都碎了?!?
“我……不成了……好墜,痛……讓我死,求……求你,讓我死,我疼……疼……”
像是被最毒的針扎穿了心臟,劇痛瞬間席卷四肢百骸。姜云恣不敢再聽下去。
算盡一切、掌控一切的年輕帝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什么是無能為力,什么是苦不堪言。
懷中人又陷入了半昏迷的譫妄之中,只剩身體還在本能地、微弱地抽搐。而他卻只能握著那只冰涼消瘦、幾乎摸不到脈搏的手,心如刀絞,不敢再離開片刻。
又不知熬過了多少個日夜,他幾乎不曾合眼。
保命的參湯藥汁,李惕喝一半吐一半,他便不厭其煩地一次次擦拭,一次次重新溫過,用最耐心的方式一點點唇對唇再次哺喂進去。
那雙翻攪絞痛不止的胃腹,他更是一刻不敢停歇地揉著,掌心貼著一片滾燙的冰冷,笨拙地試圖疏導、安撫,生怕停了片刻,李惕那本就微弱的氣息便會就此斷絕。
當有老臣或內侍看不下去,斗膽進言“陛下保重龍體”時,他則會暴怒,聲音嘶啞如困獸:
“滾!別管朕——!”
55.
李惕在劇痛的間隙里,又短暫地醒了幾次。
意識在昏沉的深淵邊緣反復浮沉??删o抱著他的顫抖懷抱,滾燙不斷落在肩窩頸側的淚水,又像一根極細卻堅韌的絲線,強行吊著他渙散的精神,讓他掙扎著想保持一絲清明。
李惕隱約聽到了的。
在意識模糊的間隙,葉纖塵與老蠱醫壓得極低的交談,帶著沉重的、無可奈何的嘆息,斷斷續續飄入耳中:
“……世子這般日夜苦熬,精氣神耗損太劇,怕是……未必能拖到身子養起來的那一日。”
“即便……拖到能用那兇險之法,以他如今的底子,九死一生……也未必撐得住……”
“若是非要勉強,令他最后受盡苦楚而死,倒不如……”
緊接著,便是姜云恣抱緊他,壓抑到極致的低聲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