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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爹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小小年紀心眼這么重,瞧著以后也不是個好東西,以后就別上門了,免得帶了晦氣來。”
朱玉良對朱清和還算客氣:“你爺心里不痛快,說胡話,你別理他,以后有事來大隊找我就成。時候不早了,吃過飯了嗎?”
朱清和哪能不知道這是變著法子的攆人,說了兩句客套話就出來了,迎面碰上朱玉田直接走了,沒看到朱玉田握緊拳要揍人的兇惡表情。
回到學校,只有富滿叔一個人靠在樹下閉目養(yǎng)神,清和坐過去拿出餅咬了兩口,正要去倒水,見阮穆手里端著飯盒過來,楞了下站起身迎上去問:“你咋又來了?”
阮穆把鐵飯盒往他手里一放,不多說:“給你吃。”
劉富滿聞著味兒醒過來,笑著說:“小穆來咱們有陣子了,也就和你玩得來,過不了多久就得開始忙活了,趕緊吃,吃完還能瞇一會兒。”
飯盒是熱的,方便面上飄著一層油,這會兒這東西還是稀罕物,因為少見所以更饞,清和肚子確實餓了,沖著兩人笑了笑,把餅泡進去呼啦呼啦地吃的很香。
阮穆低頭拿著石子在地上亂畫,嘴角卻是上揚,等哪天到了北京,他請朱清和吃更好的,把這人養(yǎng)胖點,其實朱清和長得很討喜,是女孩子喜歡的那種俊朗,只是太過瘦,加上被曬黑了,所以看起來不打眼。
等朱清和吃完,阮穆把飯盒收好,對他說:“你不是說給我炸肉丸子?我今晚去你家。”
俗話說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朱清和剛吃了他送來的東西,卻只能尷尬地說:“我今天有點事要忙,回家晚怕來不及,明天好嗎?”
阮穆拿著飯盒轉身走了,連理都懶得理他,這幾天媽媽心情不好,他只能陪在她身邊安慰她。從心里說,他也想媽媽能回北京,因為這里的人不值得這么掏心掏肺的對待。他沒有忘記,那年他聽到噩耗從北京趕來,得救的兩個孩子的家長始終連面都沒露,更別提說道一聲感激,這樣狼心狗肺的人……他從來就不是大度的人,自然后來將他們全給收拾了一遍。還有朱清和……算了,那段時間的事,他不愿在想起。費了那么多年的心思,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心上像是開了一道口子,再難以愈合。
學校的事是富滿叔說了算,能照顧清和的全要照顧到,朱清和雖然說了好幾次,但是也抵不過富滿叔的堅持。
太陽落山,收工后,朱清和徑直去了羅叔家,一是說自己這事辦妥了,二是從富滿叔那里聽說縣長打算帶人來參觀磚窯廠,他總覺得縣長的用意并不在這上面,怕是盯著學校的事來的。
前世他從別人嘴里聽說過一個縣級市長想為上學不便的鄉(xiāng)村學校配備校車,但是財政緊張,就把幾個本地出名的企業(yè)家給召集起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硬是‘忽悠’出來幾輛大鼻子校車,車身上噴了“xxx公司捐贈”,這么一弄市民們紛紛稱贊,不管怎么說市長的目的達到了,而那幾位大老板也出了風頭,可算是兩相歡喜的事情。
羅有望也才回家不久,見朱清和來了,笑著說:“快過來坐。”
朱清和說了自己的事情已經差不多辦妥了,只等幾天后拿到證就好了,而后一本正經地問羅有望:“羅叔,我想問您個事兒,您是想要錢還是想要好名聲?”
羅有望被他這么一句,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起來:“你這小子想到什么了,趕緊說,別跟我在這打啞謎。”
“我聽說縣長要帶人來參觀叔的磚窯廠,想來是要順道看看學校的修繕情況,叔既然已經開了這個口子,何不一口氣將事情給辦全活了?到時候縣長必定讓那些人以叔為榜樣,您的做法合了他的心思,到時候真遇上什么事,您就是求過去,他也對您和氣些不是?若叔要是看重錢,那就當清和什么都沒說。”
羅有望頓時來了興趣,在朱清和的腦袋上拍了下:“好小子,還沒人敢當著我的面問我這話,叔就喜歡你這股勁,你說說,要添什么?”
朱清和這才放開了說:“叔不能光顧外面好看,教室里桌椅板凳都是缺了腿兒的,連站都站不穩(wěn),還有些是拿石頭壘起來的……照著窗戶上一看,什么都露出來了。咱們朱家村可有幾戶有威望的人家對學習這事很上心,叔要是想當村長,到時候他們說兩句好話,不就是鐵板釘釘了?”
羅有望摸著下巴看他,疑惑地問:“你這顆腦袋瓜子里怎么懂得這么多?沒人想到的事情,你倒是看的通透。叔不瞞你,我還真有心思和你大伯爭一爭,這事刻不容緩,明天我就吩咐人去木材廠看去,全年級的桌椅板凳全換,里里外外風風光光的,也讓咱朱家村的學生舒舒服服的上課。”
朱清和見羅叔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站起來就要走,羅叔留他吃飯,他擺擺手跑走了。他這么做說到底為的還是自己,他就想看看大伯當不成村長,朱家人還怎么得意,還有再過幾年,他的計劃要開展的時候,以朱家人見不得好的本性,少不了給他使絆子,倒不如一勞永逸,讓羅叔當村長更好。
羅嬸從屋里出來,不解地說:“我以前怎么就沒看出來,清和這小子心眼這么足呢?這將來要是存了壞心思,可真夠嚇人的。”
羅有望啐了一口,開罵:“少他媽放屁,你去村里找找,有哪個能有他這么活泛的腦子?他要是真壞心,把這點子告訴誰不行,怎么還特地來找我?你當他在磚窯廠是白拿工錢的?羅勇都十二歲了,屁事干不了,跟個大少爺似的,那孩子一天背一萬塊磚,抵得上一個大人,那天我給他五十塊讓他去打點朱家那些人,這孩子硬氣,全靠自己。我告訴你,以后你要還說這種話,可別怪我和你翻臉。”
羅嬸看著遠去的背影,張了張嘴,也不惱,只覺得自己真是活該挨罵,自己心思歪才把清和那孩子給想壞了。
第14章
朱清和從羅叔家里出來直接去了地頭,田地里吸飽了熱氣,一陣熱烘烘地浪撲面而來,他微微變了臉色,瞳孔縮了縮,看著屬于自己的一畝地,空蕩蕩的心里瞬時被填滿,等收了就不用擔心餓肚子了。
他年紀雖小,那幾年做農活也掌握了些經驗,看樣子得到了十月才能收,那個時候已經開學了,對著一地即將成熟的豆子,朱清和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倒不怕吃苦,只是得請一天假忙收割,之后還得曬豆子,忙著種冬麥,也得耗費不少時間,與他來說并不輕松。
朱清和盤腿坐在地上,眼神迷離地看著遠方,不覺間想起自己在工地上的日子來。他是地道的北方人,雖然吃不上細面,但是玉米面和高粱面還是有的,他吃不慣大米飯,吃一碗就撐沒一會兒就餓,實在不管飽,而且還貴,有次和朱媽打電話說想吃家里的玉米窩頭,朱媽半句沒接,繼續(xù)高興地說清亮上學期成績考得好,很爭氣,只是生活費只夠三個月的,讓他早點將錢寄回去。
朱清和忘了自己那時候是以什么樣的心情答應的,現(xiàn)在只覺得蠢,是這世上頭一號蠢的,爹媽和弟弟花著他累死累活賺來的錢穿新衣吃好的,而他每頓飯只有大米飯就咸菜,老天讓他活到那會兒也是高待他了。
也許在朱家人眼里,他只是個有生命的銀行,只要按一下紅色按鈕,就不停地往出倒錢,別人喜笑顏開,他只能在家人看不到的地方彎腰受苦。
誰也不知道他曾經去過海大遠遠地看過朱清亮,他穿得很體面,不知底細地會以為清亮家庭條件不錯。那天他本來想招手叫他的,低頭看了一眼窮酸的自己,將舉起來的手放下來。讓他沒想到的是清亮和同學說笑著從他身邊經過,聲音里滿是得意:“我媽給我打生活費了,兩百塊,我請你吃牛肉餃子,還想吃什么菜隨便點。”
牛肉餃子!呵!他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敢買一份素餡兒的嘗嘗味,這能怪誰?只能怪自己下賤,人家又沒逼他把錢全部上交,他自己要趕著往上湊。
這些過往就像一塊大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重重地咳嗽了兩聲才將這一切揮退。太陽留在世間最后一抹瑰麗的盛景徹底消失,他站起來往回走,還好都過去了,他得到一個新開始。
羅叔動作很快,第二天先和王老師問清楚每個班有多少學生,這才親自去木材廠選定了桌椅。農村不比城市,從小學一年級到初中三年級加一塊也沒多少學生,又是兩人共用一張桌子,也花不了多少錢,不想木材廠正好有一批提前做好的,數(shù)了數(shù)剛夠數(shù)目,羅有望挨個檢查沒問題后痛快付款裝車。
當幾輛卡車裝著新桌椅板凳開進朱家村的時候,全村人的眼都看直了,對著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羅有望喊:“有望,你這是干啥?”
羅有望沖開車的人擺擺手,車速慢下來,他笑著說:“別急,再過陣子你就知道了。”
朱清和看到新桌椅回來,臉上一片平靜,朱有望跳下車站在他旁邊,小聲說:“離開學沒幾天了,這工得趕著些,總不好你們在里面上課,外面還敲敲打打的,我這不是辦壞事?趕巧這兩天磚窯出磚,我讓他們忙完也過來幫忙,到時候弄點涂料,刷一遍,看著精神。”
朱清和跟著笑,附在他耳邊說:“真要爭起來,羅叔您穩(wěn)贏。”
劉富滿從遠處過來,見他們小聲搗鼓什么,笑道:“你們兩個說什么呢?給外人看了,還當你們是兩父子。”
羅有望神清氣爽:“我要真有這么個兒子,做夢都能笑醒,對了,清和,你有見羅勇那小子嗎?往后就讓他跟著你,我就不信他不學好。”
羅有望弄出這么大動靜,把在院子里吸煙的朱玉良給炸的丟了魂,自家媳婦從外面回來和他說這事,他先是一愣,而后跳起來跑出去了。趕到學校前,見窯上的工人往下卸桌椅板凳,皺著眉頭走到滿臉帶笑的羅有望跟前,不悅道:“兄弟,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知會我一聲?咱們總得商量一下,到時候村里出錢……”
羅有望打斷他的話,笑著說:“村長,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哪能讓村里出錢?那錢還是留著過年給大家伙發(fā)豬肉吧。”
朱玉良被踩到痛處,臉色變得古怪起來,這事村里人已經和他提過好多回了,他想這幾年都這樣不也挺過來了嗎?留著那份錢干別的正經事不好?所以他一直避著不說,沒想到羅有望把這事當著大家伙兒的面給捅出來了,這讓他怎么下得來臺?
偏還有朱清和這個沒眼色的湊熱鬧:“羅叔挑的這個色真好看,以后可算能坐直了看書寫字了。”
朱玉良在眾人面前丟臉,一肚子氣,對朱清和口氣也嚴厲了幾分:“你知道什么,一邊待著去。”
羅有望臉上的笑冷了幾分,說道:“村長,你沖個孩子發(fā)什么火,說來這事要不是清和給我說,我還不知道咱村的孩子受這份罪。我這么做也是為了我那個不爭氣的,他老子把環(huán)境給改善了,他要還是給我考十幾分,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眾人跟著笑,朱清和也笑,他看到朱玉良的視線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分,嘴角的笑更濃,他就是要讓朱玉良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從上面跌落的。這朱家村可不是他朱玉良的私有物,妄想一輩子一手遮天,這場荒唐大夢也是時候該清醒了,朱清和就要做那把打碎一切的大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