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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來的消息也似秕谷一般,隨風接連傳在村里。說道金人壓江,提了大兵,要來捉拿宋國皇帝。說官家棄了江寧,倉皇南逃。宋江的死訊傳來時,武松正在鎮上,發賣新獵的狐皮,給未出世的孩子扯幾尺松江棉布。當“宋指揮使”和“十八騎盡歿”這樣的字眼鉆進耳朵時,他震了一震,險些將換來的銀錢全數跌在地上。
他回身問:“你說誰死了?”那行商模樣的人答:“山東及時雨呼保義,喚作宋江的。”武松問:“他怎生死的?”那人答道:“他不肯過江。同金人力戰,死在楚州。”
在這樣人心惶惶的秋夜里,潘金蓮誕下了一個男嬰。
武松被攔在門外,似頭困虎,來回踱步等待。他聽見母獸一般的嗥叫,望見前來幫忙接生的村中女眷們來回奔忙。一盆盆滾水端入去,一盆盆血水端將出來,沒有人顧得上他。
深夜,巧云熬不住,由鄰舍婦人接到家中去睡了。從夜晚煎熬至凌晨,武松終于聽見一聲響亮的啼哭。有人道著“恭喜”,掀簾從產房出來,不由分說,將一個包裹塞在他的懷里。
武松低頭望那襁褓中的嬰孩。皺巴,通紅,帶血腥氣,似她的身體里剜出來的一顆心臟,尚在搏動。也許話本里寫的都是真的。也許預言從不出錯。只是推遲了這么些年,換了個法子應驗,像一個冷酷的笑話——她曾奪去武家一個男人的性命,現下還上一條與他。債償清了,一命換一命,她終究是要死在他的手里。
這念頭如冰水迎頭澆下。恐懼和狂怒攫住了他。他抱住那團血肉,使肩膀推開擋路的女眷,大踏步闖入門內。穩婆大吃一驚,怪聲叫將起來:“男人怎的能進產房?還不快出去!沖了血光——”可是炕上那個蒼白、虛弱的婦人卻半張星眸,向他望來。她還活著。
武松似乎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氣力。他在炕邊半跪下來,伸開獨臂,將襁褓和妻子一齊摟住,嗅見野獸一般的汗味和血腥氣息。他想說句甚么,說聲“你受苦了”,說“教女孩兒來看看你罷”,說聲“哥哥死了”,卻未發一語,把臉埋進她的肩頭,肩膀抖動,劇烈地、無聲地哭泣起來。潘金蓮難得的一言不發,摟住武松,輕輕的撫摸他的頭發,似哄個孩兒。
宋江死去了。舊的時代死去了。可是他們都還活著。他們的孩子也還活著。
嬰兒滿月的那一天,不知從哪里得到消息,梁山舊部從四面八方齊聚過來道賀。還在的人已經不多了。能來的人就更少,然而仍然坐滿了一座院落。武松向鄰家借來桌椅板凳,曹正操持了席面。
席間無比熱鬧。樂和向金蓮借來琵琶,彈曲助興,一似舊時。眾人推杯換盞,笑語起落。阮小五吃得盡興,一只腳踏在凳子上叫:“好肥美螃蟹,過了江再吃不著了。再拿二十個!”話猶未落,另一桌時遷也湊熱鬧嚷起來道:“二嫂恁的慳吝!姜醋也沒了,再討些來。”
李師師起身去張羅,吃潘金蓮一把按下。罵:“窮酸餓醋,你們一個個把老娘支使得好!”將嬰孩從胸前扯脫,一攏衣襟,順手塞與李逵。慌得李逵兩只手捧著道:“唬殺鐵牛了!他這般嬌嫩,俺這般殺才,怎生抱得他?”潘金蓮扣著衣紐,道:“怪臭肉,怕怎的?——小孩兒屎尿又不臟。拿襯兒托著他,不妨事。”一扭身往廚下去了。
沒有人談起宋江。就像他們不曾剛剛在蓼兒洼祭拜過他的墳,再南下迎接一個新的生命。生與死,撞在了一處。酒碗也撞在一處,敬新生的人,也敬死去的人。
新生的嬰孩被從一雙手臂傳至另一雙手臂,一個懷抱遞至另一個懷抱,接受每一個人的祝福,張著一雙眼睛,不哭不鬧,極安靜的,看這群吵鬧不休的大人。楊志輕輕的抱在臂彎當中,定睛看了半日,道:“恁的似兄弟。”極小心的,交在武松懷中。
武松道:“學究不在了。俺們當中,就只兄長讀得詩書,有好學問。問兄長討個名字罷。”
蕭讓接過嬰孩,沉吟良久。道:“《詩》云:青青者莪,在彼中阿。就是一個‘青’字罷。愿這孩兒如山間青莪,生于離亂,長于山野。也教他帶著你死去的張青哥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