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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蓮不再問話,將丈夫摟緊。武松撫摸妻子頭發,道:“這里怕住不長久了。”
正月十五,一家三口往街上觀燈。山塘街上人山人海,簫鼓聲喧。更說不盡那好燈市,荷花燈、芙蓉燈、繡球燈、雪花燈,十分熱鬧。四下里景物繁華,游人如蟻,花炮轟雷,燈光雜彩,鰲山聳漢。武松馱了巧云在肩上,金蓮跟在身后,一家三口,人群里慢慢的走。
巧云提一盞紗燈,歡天喜地,目不暇接。一會教爹觀看這個,一會教娘觀看那個。一會問:“狗呢?”武松道:“人多,怕走丟了,教它今晚看家。”
巧云也就將狗拋至腦后,興高采烈,隨爹來燃放花炮。放得一會,問:“爹,昨日來的客是誰?”武松道:“是我的兄弟。”巧云道:“爹的兄弟,怎生穿著官袍?”武松道:“爹也曾穿過官袍,穿過僧衣。如今都脫去了。”
巧云似懂非懂。向漫天火樹銀花注視一會,扭頭回望,望見燈火闌珊處,父母并肩而立。她問:“他們往哪里去?”武松道:“走他們要走的路。”
狗鉆在堂屋桌子底下睡覺。
四周圍極暗,極靜,便只地下一只火盆,靜靜燒著,散發些清水也似熱氣。遠遠的一兩聲爆竹喧囂聲響,復又歸于寂靜。萬籟俱靜當中,黃狗忽而抖一抖耳朵,抬起頭來,極警惕的,望向壁間懸掛的一對雪花鑌鐵戒刀。不曾聞聽得動靜,喉嚨里低低咆哮一聲,復又趴將下去。
這兩把刀已經長久不曾在半夜里鳴嘯過了。
第1章 番外(下)
建炎三年的雪,落在江南就成了雨。
針線鋪子盤給了鄆城逃來的一個裁縫。錢換作白銀,同宋江贈的金銀一道,包了起來。他們雇的船不大,一名船老大并兩名水手,全副家當,便只幾只箱籠竹簍,兩條米面口袋;一對夫妻,一個孩兒,一條黃狗。
武松碼頭上同水手裝垛行李。綿綿細雨中,潘金蓮一手撐傘,牽了女兒上船。一疊聲責罵起來道:“起開!斷命畜生,也來同人爭座?”黃狗搖著尾巴,躥在船頭,汪汪吠了兩聲,吃武松一聲喝住。
箱籠碼垛完備,船老大點篙,將船撐離岸邊。巧云趴在船頭,同狗擠在一領蓑衣底下,看人開船。惹的金蓮說了幾次,道:“外頭風浪大。看濕了衣裳!”巧云答應一聲,只是不動身。晃著兩只腳,同狗兩個,不錯眼的,盯著水中游魚脊背破開水面,扎一個猛子,又沒將下去。
金蓮說了兩聲,無人搭理,也就不怎的響了,扭身回望城郭。但見一座蘇州城浸在雨里,煙氣氤氳。金蓮道:“倒好個天!雨天上路,兵荒馬亂的。”船老大船尾正自掌舵,哈哈的接話道:“奶奶弗曉得。老話講:‘雨壓風頭,正好行船’。這一路,篤定哉!”
果然,船行江面,如同風行水上,端的無半點阻滯。武松俯身同女兒說兩句話,似頭大狗,抖凈身上水珠,彎身進得艙來,一身雨氣,往妻子身邊落座。問聲:“家當收拾齊全了不曾?”金蓮好笑道:“就這點破爛,也好意思管它叫作家當!”武松瞥一眼妻子,道:“好賴都是我的。”
金蓮咯的一聲笑了。忽而“噯呀”一聲,頓足道:“都怨你這廝說嘴!落下了奴的梳頭匣子。”武松道:“不打緊,到地頭再買新的就是了。”金蓮道:“別的都罷了,只匣子里一面破鏡子緊要。”武松回望來路,道:“我回去取一趟罷。落在哪里?”便起身出去喚船家掉頭。
金蓮早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扯住道:“你真當我能落下它來!就是落了一雙眼珠子時,也落不下它來。——喏!把臉上水擦擦。”抽汗巾子丟給丈夫。
舟行數日,景色漸異。離了水鄉平原煙渚,粉墻黛瓦,兩邊山勢漸次高聳,江水愈發清澈幽深。行到后來,兩岸青山夾峙,如兩道翠屏,江面空闊,只有白鷺悠悠飛起。水極清,極深。
巧云一路目不暇接。伏在舷邊看魚,魚游江中,江水見底,船宛若駛在空中。魚群便是空中的飛鳥。枕在母親膝頭看天,天空澄碧,飛鳥便是天上的游魚。父親高大身影佇立船頭,空袖管是垂天的云,是書里的鵬,是鯤。缺了一邊翅膀,然而他仍舊是鵬。也是鯤。
風景看得倦了,巧云便依偎在母親膝頭睡去。睡醒了,張開眼睛,入目又是風景。如是水路轉陸路,陸路又轉水路,輾轉到了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