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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打量他一眼,道:“領軍的人是你?”
趙懷安道:“是我。”說話間已掀去頭上兜鍪,滿面塵灰血污,只依稀辨得出是個二十六七歲青年模樣,將兜鍪抱在手里,撲翻了便拜。
武松避禮不受。道:“你們倒也不是小膽的人。”
趙懷安道:“若非義士救援,一眾兄弟今日便折在這里,更不提教天子蒙塵,國失其主。深謝恩公,保全我軍弟兄。恩人立下救駕大功,待末將回朝保奏,將功勛一一備奏,討得封賞……”
話猶未畢,武松搖頭道:“不要封賞。”
趙懷安錯愕。道:“莫不是小人哪句話說的岔了,得罪義士么?”
武松道:“此是你們的事。與我甚么相干?”更不打話,邁步便走。
趙懷安見得武松要去,吃了一驚。急說聲:“英雄留步。”起身阻攔。武松向旁一避。正要抽身走開,遽然瞥見對手發間一件物事,起身時映著火光,一點微黯青金光芒一閃。
武松渾身震了一震。說時遲那時快,電光石火間,右手疾伸,似鐵鉗一般,緊扣著趙懷安臂膀。更不打話,一頭暴怒猛虎也似,一剪,一撲,將他直抵在一棵樹上。盔甲撞著樹干,嘩啦一響。
眾人皆吃了一驚。趙懷安猝不及防,吃武松千鈞力道按翻,尚不及回過神來,武松已然一探手,拔下他頭上一根簪子,攥在手中。籍著火光只看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更不打話,反肘頂住趙懷安肩膀,使力往樹干上狠狠的一撞。厲聲喝問:“這件物事,怎生落在你的手里?”
他未嘗留力。趙懷安只吃這一撞撞得頭昏眼花,眼前金星亂迸,一口氣提不上來。緩將過來,奮力一掙,卻那里掙得動分文?分辯道:“此是我的。”
武松將他一晃。喝聲:“這不是你的東西。你怎生得來?是偷來搶來?還是打哪里拾來?”
趙懷安吃他單手制住臂膀,鐵鉗也似,箍得生疼,卻半點不肯示弱,咬緊了牙關道:“你這行者,好沒道理!怎的這般冤枉人,張口便誣人偷盜搶劫?此是一個人贈的。”
武松聞言,怔了。道:“誰贈的你?”
趙懷安漲紅了臉,道:“誰沒個時乖運蹇時候?俺少年時節,嘗做些糊涂事,落了難,蒙個恩人相救,贈了這個。”
武松手上加勁,喝道:“贈你這個作甚?”
趙懷安待發作時,卻又按捺住了,道:“囑咐我兌換些盤纏使用。”
武松道:“叫你換些盤纏,你留著它作甚?”
趙懷安卻也火氣上來,沖口道:“人與了我,又不與你。我當它賣它,留它棄它,與你何干?還不快些還了與我!”
武松睬也不睬。逼問:“此是哪一年的事?”
趙懷安怒道:“與你甚么相干?”
武松不響。朝趙懷安定定的注視一會,將他松開,把金簪交還。
趙懷安一呆。將簪子接在手中,一時反倒手足無措,看武松探手入懷,胸前摸出個綢布包兒來,層層揭開,里邊取出一根簪子,一言不發,交在他的手中。低頭看時,兩股金簪并在一處,一式一樣,皆是渾金足赤,式樣樸拙,簪頭刻一株金玲瓏青松,番石青填地。只是自己這一枚使得長久,金色業已黯淡了,石青亦剝落了幾分。
趙懷安捧著一新一舊兩枚金簪,雙手微微顫抖。聽聞武松道:“這一對簪子,是昔年我使人打的,也是經了我的手出贈的,此便是我的相干了。拿它贈你的那一個人,她姓甚名誰?你說與我。”
趙懷安怔了半晌。道:“她姓潘,名金蓮。十一年前,滄州城西吳橋鎮上,我遇著她。”將前情說出。
兩個男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趙懷安率先回過神來,道:“不是說話處。”將兩枝簪子一并遞還。
武松一言不發的接了。看趙懷安走開去,下令就地掩埋死者,軍隊開拔。十余名傷員兀自移動不得,遂騰出幾匹馬拉拽車輛,裝運傷者,全軍趁夜拔營,轉移至七八里開外一座廢棄烽燧堡壘。
到得地頭,趙懷安分付十名機警軍士巡邏警戒,著眾軍漢據險扎營,救治傷員,埋鍋造飯。安排完畢,看眾人各自領命去了,抬頭見得空中起了一層寒霧,月色朦朧,寒氣透甲。駐足望了片刻月色,來尋武松。抬頭望見烽燧臺基座下一點火光搖動,一個獨臂大漢,正獨個兒向火坐地。
趙懷安過去。武松聞聽動靜,抬起頭來。見得來人,并不招呼,只說聲:“此處地勢雖險,吃金人廝殺回來時,也只抵擋得一時。明日你等趁早回城穩便。”
趙懷安未接這話。立在火邊,雙肩沐浴月色,朝武松默默的望了一會,忽的道:“恁的時,你是她的小叔。”
武松瞥他一眼,道:“恁的時,你是救她出宮的那一個人。”
趙懷安道:“是我。”
武松點頭道:“她曾說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