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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聽著。聽得一會,翻一個身,將戒刀壓在身下,復又睡去。
他亦繞經市鎮,沿路打聽消息,作些補給。城門外告示欄,張貼陣亡將士名冊,一個個張三,李四,劉乙,卜正,趙二狗,馮丹青。一旁是官府露布,層層疊疊,最上頭一張,落款建炎元年,言辭懇切,允諾招安忠義之士,收復河朔。
告紙吃雨打日曬,粘不牢靠了。秋風一刮,半邊剝落,現出底下靖康改元,二帝北狩消息,語句倉皇,紙張破碎。破損處,露出宣和七年末皇命,言道金兵南侵,號召天下義士,起兵勤王。底下依稀認得,墨跡漫漶,張貼的是宣和五年春喜報,慶賀收復燕云,普天同慶。再望下鉤沉時,一角殘破紅箋,昭告宣和四年秋,潘氏才人誕下皇裔,大赦天下。字跡已不可辨讀了。
酒肆茶坊,仍有人演說些樸刀桿棒,梁山英雄,宣和遺事,聽者趨之如騖。壁間題詩,墨跡淋漓,多寫家國流離喪亂,辭句沉痛。承平年間歌舞升平詞藻,說甚么翠袖圍香,說甚么絳綃籠雪,盡都抹去了。白衣士子踞桌高談闊論,議論天子遷都揚州事,議至激憤處,揎拳擄袖,爭些兒動起手來。
武松一路前行。他看見酒肆外衣衫藍縷的孩童,追了富人車馬,嘻嘻哈哈,兜售果子麻鞋,求乞布施。他看見集市上插了草標,論老嫩斤兩販賣的婦人,俯首默默無言。他看見老農頭戴草笠,田中佝僂了身軀,使手去掐大豆空莢,掐得一把,便朝身后丟去。他亦看見村吏走卒,攘奪鄉民村酒豬羊,不拿強拿,不動強動。
走得不知多久,來在楚州地界。秋意已深。地面平穩,居民安樂,頗有些中興氣象。更看不盡淮南山色,深深淺淺,金碧輝煌,似一頭盤桓的虎。
武松道:“不是我公明哥哥駐扎在這里?”捉個守門軍卒打聽。答曰:“師父問俺們宋恩相。到任之后,惜軍愛民,撫孤濟煢,哪個不敬他如父母,仰之若神明?六事俱備,人心欽服。”
武松道:“便好。他如今人在哪里?”軍卒道:“向應天覲見去了。歸期應就在這幾日。”
武松也不多問,邁步又行。走到南門外郊野,猛可的眼前現出一帶水港,中有高山一座。山色秀麗,松柏森然。地方雖小,其內山峰環繞,龍虎踞盤,曲折峰巒,坡階臺砌,四圍港汊,前后湖蕩,水天一色,環水蕩生長些紅蓼白蘆,秋色深濃,郁郁蒼蒼。
武松道:“恁的似梁山泊景象。”站住腳看了一會。忽而聽見一旁吵吵嚷嚷,爭執起來。轉頭望去,但見大路上一群潰兵流卒模樣之人,人五人六,將一支車隊團團圍住,幾個青衣家丁,護住一個婦人,十幾輛大車,正在那里論口。
一個老家人,打躬作揖,千求情萬告饒,道:“軍爺高抬貴手!休驚了我家夫人。諸位聽告:我家主人地方上多年來為官清正,不曾積下身家。回鄉箱籠,盛的止是些故紙書卷,并無金銀。放了俺們過去,少不得有些兒買路錢奉送,我等并不是不知事的人。”
這群潰兵亡命之徒,紅了眼的人,卻那里肯聽?叫道:“世間哪討不斂錢的官員,不愛財的相公?路上綴著你們也有兩三天了,車轍這般沉重,你說是書?當爺爺是三歲孩兒,恁好打發?”
更不打話,一聲呼喝,幾個嘍啰上前強行搬下箱籠。心花怒放,叫起來道:“沉重得很!兩人也抬它不動!”砍開鎖頭,歡天喜地來看視時,卻哪討銀錢?箱籠翻掉個底朝天,也只得些書帙法帖,金石拓片,敝舊竹簡。十幾輛大車,竟而無一例外。
群盜皆作聲不得。領頭的啐了一口,罵:“卻怪老爺背時運,撞著些窮鬼!教弟兄們白白賣些氣力倒也罷了,一劫劫著十幾車紙錢,好不晦氣!”群情激昂,揎拳捋袖,罵罵咧咧,便要焚毀書籍,搶奪長行頭口。
婦人喝聲:“你們好大的膽子!”情急之下,橫身上前,撲在一箱書上,便以身軀攔擋。倒將那舉火之人唬了一跳,一時進退不得,罵聲:“起開!不然連你一起點了!”
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喝聲:“慢著!”大踏步走上。
群盜卻誰料半途殺出個程咬金?喝問:“甚么人?”朝他上下打量。有人乖覺,識得來人斷臂數珠,行者裝扮,先自吃了一驚,看幾個同伴揎拳擄袖要動手的,慌忙攔腰抱住,勸死勸活,扯將回來。未動上手,氣勢已餒,吃武松一番軟硬兼施,恩威并用,唬退開去。沒奈何,千不愿萬不允,也只得由他做主,接了十幾兩銀錢。
說時遲那時快,領頭的一聲唿哨,倏忽之間,群盜退得干干凈凈。來的快也去的快,一時便只剩十幾輛車子,一地字紙狼藉,幾個家人,面面相覷。
李清照驚魂甫定,仍舊不失從容安定,道:“是你。”上前斂衽拜謝。
武松道:“是我。”卷起袴腿袍角,幫了下水撈書。
適才一箱書吃群盜泄憤,給扔下水去。哪管金石拓片,新舊抄本,雪片也似落了滿湖。幾個家人張羅著取下笊籬竹竿,七手八腳撈尋。近年印的書本大半完好,沉浮水中,撈取上來,皆攤在車頂上晾曬,尚無大礙。只可憐金石拓片,善本古書,紙張薄軟,吃水一浸,大半卻透爛了,打撈不得。
李清照將半幅泡得糜漲的字紙托在手里,默默出神。武松水淋淋的撈上來一兜子竹簡,道:“這甚么?”
李清照回過神來。道:“此是漢簡。”
武松拎在手里看了一眼,道:“寫的甚么?
李清照道:“沒有甚么。不過律法條例,幾行姓名。”
武松道:“有甚么用?”將竹簡往岸上一丟。
李清照道:“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