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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離了廬州。依照燕青指引,沿了淮河一線,向亳州去。沿路并無金兵游騎騷擾,只是一派亂世衰頹景象。初春三四月份,正是農忙季節,道邊田野卻盡丟荒了,無人耕種,更不見半個耕牛。蔓草已生了半人高,綠得觸目驚心,草下隱著白骨,不知是人是獸。
沿河布防的宋軍,盔甲敝舊,尚裹了去年冬天棉衣,春寒里扎在城頭,一棵棵莊稼也似,默默的望了武松,看他單騎匹馬,城下經過。城頭宋旗飄揚。堆垛沙包苫布,架設著床弩、神臂弓,似天上北斗,指向北方。
武松一路行去,不怎的入城。打尖便在官道茶棚腳店,歇宿只揀荒郊野店,免去身份盤查。沿途聽見只言片語,無非是北狩二帝路上慘狀,哪個嬪妃又受辱身死,哪座城破,哪一名將軍又告戰死。過壽州,至亳州,應天漸近,官道上南逃車馬反見稀疏。大道上只見些冠蓋車馬,朱輪華轂,前呼后擁,奔赴應天而去。
這日上路行至過午,望見前方一處客店,頗駐了些車馬。武松道:“就在這里打尖?!狈指秾ⅠR牽去洗喂,進到店中,衣香撲面。定睛看時,滿室盡坐些達官貴人,推杯換盞,高談闊論,好不熱鬧。過賣上來招呼,放一雙箸,一只碗,安排武松角落里坐了。問:“師父用甚樣下飯?”
武松道:“不要問,酒肉只管拿上來?!甭犃艘粫h論,喚住一個過賣,問:“怎的沿路這么些貴人?”
那過賣一臉喜氣洋洋,答道:“師父是遠道來的罷?怕不知曉??低跣性冢{臨應天了!國不可一日無君,聞說就要在這里登龍庭,再造乾坤了!天塌不下來!有新官家了?!?
武松飽吃了一頓酒飯。買些熟肉干糧,灌滿酒囊,上路又行。走到應天城外,但見一座城池裝點得隆重,彩旗招展,車馬如龍,一派中興氣象。軍隊盛裝披掛,正在郊外山呼操練,排演加冕禮儀,精神抖擻,甲胄鮮明。百姓摩肩接踵,無分老幼,爬滿了墻頭觀看。人人皆歡欣鼓舞,預備迎接新帝登基。
武松手牽坐騎,冷眼瞧了一會這眾聲喧嘩。避不入城,繞闕而去。
離了淮河地界,進得山東地面,路上行人,說話漸帶了鄉音。向晚投在單縣一處孤村,一對母子,孤零零開著一家腳店。那老媽媽見來個出家人,慌了手腳,道:“師父此間宿不妨,只是沒好床帳?!?
武松道:“行路的人,但有口熱飯,有個歇處便罷?!蹦缸觾蓚€慌忙來管待客人。兒子去田間拔取菜蔬,整治下飯,老媽媽年紀六旬之上,手腳尚算得麻利,刷鍋頓水,掇上熱湯,教武松洗了手腳,殷勤讓在炕頭坐地??簧喜窀Y,不一時做出一鍋稗稻插荳子干飯,并些鹽醬菜蔬,放了桌兒,一并搬上來道:“俺家鍋灶,長久不曾見過葷腥。師父只管安心受用?!?
往炕腳坐地,手上不停,衲著一只鞋底,笑瞇瞇的,看著武松吃飯。道:“世道不太平。師父投哪里去?”武松道:“往萊州,尋個親人。”
那店主正蹲在地下燒炕。聽見道:“山東地面不怎的平靜。師父休走大道?!蔽渌傻溃骸霸跎黄届o法兒?”店主道:“金兵迫境。北邊下來不少流民潰兵,俱逃在這里,缺少生計,落草為寇,占了山頭隘口剪徑。過往客人,俱免不了吃他們剪了去?!?
武松道:“不走大道時,卻走哪里?”那店主道:“師父是本地人,鄉野小徑想必識得,只管從小路過去。就是路上多耗費些時日?!?
武松道:“我耗不起?!?
那店主也不再勸。搖著頭道:“從前有梁山水泊在,宋公明鎮著,替天行道時節,哪來這么些流寇!幸而聽說這些人只剪往來客商。怕只怕窮得急了,連僧道也搶。”
武松道:“不妨事。來了且再理會?!苯心缸觾蓚€上桌同吃。宿了一夜,次晨起來,回些面來,教打餅吃了早飯。問婆婆討些枯荷葉,將剩的面餅并些冷干飯包了,帶在身邊,還了飯房錢,投大路去。
一路行去,人煙愈見稀薄。遇見山頭隘口,有的果真設著拒馬絆索,幾個嘍啰強人,衣衫襤褸,在那里打望徘徊。遙遙望見武松一個單身行者過路,不知是敬重僧侶,還是懼怕他周身獨狼氣息,倒也不來騷擾。
一路走來,官道上不見客商。止有逃難流民,另就是潰兵模樣之人,野獸一樣,悍然無忌,將武松上下打量。有膽大包天的,走投無路的,便過來尋釁薅惱,吃武松略使些拳腳,打發開去。
大道上諸店皆閉。便是荒郊野店、粗茶淡飯,也日漸稀少,便有時,也價錢日益昂貴。武松只隨遇而安。逢見破屋野廟,便攏堆干草,將就一夜。尋不出宿頭時,橫豎天也暖了,林間野下,坐地生一堆火,將些酒來蕩寒,一夜也就過去。走到有人家井水處時,便討化些冷飯干糧,實在湊不出飯轍時,便打兩個狐兔魚鳥充饑。這般饑一頓飽一頓,葷一頓素一頓,所幸愈向北走,天氣漸暖,景致道路,愈是熟悉。
至濟州城外,武松站住腳,遠遠的望了一會,見得宋旗飄揚,城上兵士正自巡城。城門口張貼露布,白紙黑字,一群百姓,擠擠挨挨,圍攏了來觀看。武松過去看時,見那告示上寫道,梁山泊近日有一伙強人霸住,在那里占山為王,過往客商各宜知悉,繞避為上。落著官府落款。
守城軍士見到一個高大獨臂行者,項掛念珠,攜帶戒刀,滿身風霜行色,一身皂麻直裰,穿得已起了毛。識得幾個字模樣,手牽一匹黑馬,在那里觀看露布。照了慣例上來,喝問盤查。武松出示了戒牒,并盧俊義新簽路條。問:“誰人占住梁山水泊?”
守城軍士道:“一個叫作張榮的漁人,在那里嘯聚起事。師父去萊州時,寧肯直上東平,休去招惹這一伙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