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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道:“姐姐,你去哪里?”金蓮道:“我不耐煩聽念經。四處逛逛便來?!蔽浯蟮溃骸叭硕嚯s亂,叫迎兒跟著你。”
金蓮只裝不聽見,將花朵往鬢邊一簪,翩然繞殿而去。也不磕頭,也不拜佛,散漫自在,只管一間一間偏殿獨個兒看將過去。
逛至后殿,遠遠便聽見環佩叮咚,香氣細細。抬眼一瞧,殿后轉出四五個年輕婦女,一色白綾衫子,遍地金比甲,頭上珠翠堆滿,粉面朱唇,后頭跟著丫鬟小廝,捧定梳頭盒子,首飾衣包,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過來。金蓮詫道:“好氣派!莫不是哪家公侯女眷來這里上香。”站住腳定睛觀看。那群女子卻也竊竊私語,注意向她看著。
寺內香客男女都有,女子身邊盡皆有夫家兄弟相伴,大戶人家婦女多有隨從,像這樣的獨身少婦倒是獨樹一幟。但覷她打扮得清爽本分,白綾衫兒,胸口微微露出一抹桃紅主胸,翠藍裙子,裙邊隱約露兩彎紅鞋,通身是良人婦女作派,然而體態裊娜,風致翩然,鬢邊簪一朵鮮花便艷光四射,反倒襯得珠翠釵環累贅多余。但見她或倚欄顧盼,或拈花而嗅,一對金蓮或翹或并,沒半刻斯文,人也看她,她也看人。
月娘便偏頭向李嬌兒道:“好個美人兒!這輕狂模樣兒,倒似個不安于室的。叫俺們家那強人見了,不曉得又要生出怎樣一段心腸。”
孟玉樓笑道:“大姐姐不認得她。縣前一個賣飲餅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的,這女娘便是他家娘子。”月娘失驚道:“這等人物,怎的寄托在他家!只怕有福取了她,沒福消受這段兒艷福。”
眾婦人嘆詫一回自去了。金蓮倚在廊下歇息一回,拈花嗅草,抬起腳溜溜達達,向后殿去。
這處大殿年深失修,院落甚為破敗了,無甚香火,遍值松柏,極是清靜。金蓮穿院往正殿中去。踏入大殿,一抬頭便是一驚,但見當頭供著一尊水月觀音。法身已極為敝舊破敗了,滿布蛛網灰塵,然而寶相莊嚴,一手結印,向下俯視,滿眼含著慈悲。
金蓮心中似有所悟,仰頭呆呆注視。這時忽聞外間二人說著話走了進來。一人道:“便是這座偏殿年久失修,廟宇傾頹。守備太忙,無暇撥錢糧修理,丟得壞了?!绷硪蝗说溃骸昂谜f,好說,不打緊處,你稟了你周爺,寫個緣簿,一般別處也再化著,來我那里,我也資助你些布施?!?
先前那人道:“檀越在上,但憑老爹發心便是。大官人如今春風得意,又同京中蔡太師交好。有這樣有力門路,改日親友面前也幫我們提攜提攜。”
那人便哈哈地笑了起來,道:“自然,自然!我這里內官太監、府縣倉巡,一個個都與我相好的,我明日就拿疏簿去要他們寫。寫的來,就不拘三百二百、一百五十,管情與老師成就這件好事,積些功德在這里。”
說話間二人已邁步進殿。金蓮適才聽見說話聲音便嚇了一跳,掩住了嘴,站在當地如同泥雕木塑一般,動彈不得。見得來人高大英俊,一表人物,正是西門慶本人,旁邊伴個僧侶。
西門慶一眼望見金蓮獨個兒立在殿內,也是一呆。那和尚察顏觀色,打個問訊道:“這位奶奶,想是大官人女眷。前邊已收拾下靜室,供家眷們梳妝歇息。貧僧這就著人引奶奶去。”
西門慶便哈哈的笑起來道:“這位要是我家的人倒好了!”倒是說得和尚一怔。西門慶早唱個喏道:“老師去罷!這位娘子我自知應酬。”
這和尚卻也是人情練達的人物,什么不經過見過,心中似明鏡一般,當下臉上堆上笑道:“既是大官人相熟的奶奶,貧僧告退則個?!痹俨欢喟刖湓?,打個問訊,飛也似地去了。
金蓮心知不妙,低了頭往門口便走,被西門慶攔住。知道這人手段氣力過人,雖然驚異,倒是不怎么懼怕,往后退了幾步。殿上當地擺著一架燭臺,滿插殘燭,尚有幾枝幽幽燒著,遂繞向后躲了。二人隔了燭臺對峙。
西門慶遂站住腳笑道:“娘子這般怕我作甚?小可又不是老虎?!?
金蓮咬了嘴唇不應。西門慶隔了香燭,只管向她打量,笑吟吟地道:“我不吃人,娘子卻會咬人。你瞧瞧我的這手,上頭還有娘子兩排牙印子。——怎不教我一天天看見便想起你來?”
金蓮便漲紅了臉道:“佛門凈地,大官人這樣滿口輕浮話兒,不怕遭了報應?”
西門慶哈哈一笑,道:“小人方才捐了五百兩銀子修這座觀音殿,積下這等善功,便是有報應,也來得慢些。倒是武家娘子,不知你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才嫁得個這樣的男子漢。”
金蓮冷笑道:“賣蘿卜的跟著鹽擔子走──大官人閑嘈得好心!我嫁何等樣丈夫,關你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