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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拿話岔開。婆子又吃幾杯,說道:“今年雨水大。我那天走去你老子墳上看了一看,像是松動了幾分,便該趁今春添上些土,修上一修。這事守墳的人便做得,只是說不得又得使上幾分銀錢與他。”
金蓮不等她說完,道:“娘直說要多少罷。”問明數目,起身進屋拿了銀子出來秤與她,說道:“話說清楚,這不是家用,是奴的體己。可也經不住你老人家數次三番上門走動。不是奴趕你走,你老人家再稍坐坐便家去罷,明朝早些起來,去尋看墳的人,把這事給結了,大家心里踏實。也不耽誤清明上墳。我還要留些錢與我爹買燒紙呢!”
潘姥姥氣得哆嗦,指著金蓮道:“我才拿了她幾文錢?你們聽聽,她這一大篇子話!”
慌得武大道:“給爹修葺墳墓,這是做兒女的一分孝心,原該如此。”轉頭責備:“怎么這般不知恩!對媽這般喝過來斷過去的,不是做女兒道理。”
潘姥姥巴不得這么一句,便拉著他,用手指著金蓮道:“她像迎丫頭這般大時,老身已給她送到王招宣家學唱了。她自家肚子不爭氣,不曾給夫家生下一男半女,老了連個捧靈摔盆的人也沒有。如今我說要你夫妻兩個早作打算,要么我老身幫著給迎兒物色個人家,早些給送了過去,要么索性交與了老身,送到哪家府上學些本事,還不消家里供給。我也是好意,說了幾回,她總是不肯!”
說著問金蓮道:“我倒問你,有甚打算?”
金蓮一聲不響。潘姥姥看她不答,便使起性兒來,問到女兒臉上去,一連問了幾聲。金蓮一抬頭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管得著我么?”
她媽媽便借酒發作起來,道:“你也不想想,你從七歲沒了老子,我怎的守你到如今?不是我送你入學識字,送你上王家學藝,你天生就是這等聰明伶俐?能到得這步田地?”
潘金蓮意外冷靜,向迎兒道:“夜涼了。樓上有我一件石青襖兒,你去尋了來,給你姥姥添衣。”
將迎兒支使開去,轉頭便向她母親啐了一口,道:“哪一步田地?賣兒鬻女的田地么?好沒出息。哪里就窮成這樣?奴卻還不曾死了丈夫,家里有男子漢作主。輪得到你說三道四?”轉頭向了丈夫喝道:“大哥,你說句話。”
武大道:“我幾時說了要把她送人?只是這女孩兒確不成器,生得又不甚出色。以后怎生打算?總不能跟了你我一輩子。依我看……”
金蓮不等他說完,冷笑道:“原來你是她的親爹。若是愿意把自家女兒推進沒天日的火坑里去,叫她干以色事人的下賤勾當,奴也沒話好說。橫豎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武大道:“你不要發瘋。我說過要拿她送人發賣的話么?平日你也不少打罵使喚姑娘,怎么突然間這樣良心發現起來?”
金蓮便漲紅了臉,道:“送她上女學的話我也不是沒跟你提過,是你自己不接這茬。如今你反怪姑娘不成器。也不想想,成天跟著我混日子,柴米油鹽,兩個燒糊了的卷子,能混成一個甚么模樣!”碗筷一摔,起身徑往廚下去了。
潘姥姥便借醉埋怨起來,道:“好個冤家,沒人心沒人義,不知恩義。我費盡心力拉扯大她,如今好心勸她幾句做人媳婦道理,為她女兒打算,女兒外向,她倒反過來嫌我多事。我這個做娘的,說句話倒成了多余了!罷,罷,你們聽著我說,老身若死了,他到明日不聽人說,還不知怎么收成結果哩!”
武松道:“都少說兩句罷。”
他開了口,潘姥姥也便噤聲。自覺無趣,轉頭去同武大說話,推心置腹,悲悲切切,一壁說,一壁吃,一時又嗔酒涼。武大叫妻子盪酒來,叫了兩聲,不聞答應。武松道:“我去盪。”抄起酒壺,起身自向廚下去。
一低頭進得廚下,只覺一股暖意撲上身來,帶了氤氳水霧,柴火辛香。廚內一燈如豆。灶下火光微紅,火上燒著一鍋水,白汽翻騰,一個人影立于灶前,側臉兒沖了門邊,正自出神。
武松喚了一聲:“嫂嫂。”
金蓮驚覺有人來,本能向后一躲。然而火光跳動,將她的臉照亮了一瞬間,他分明瞧見她頰邊亮光一閃,卻未看清是耳邊一粒小小琉璃墜子,還是一滴眼淚。
只作不覺,道:“酒冷了。哥哥要口熱酒吃。”
金蓮答應一聲,接過錫壺,拿在手里晃了一晃,詫道:“我娘酒量不小么!吃了這么些,怪不得發這般酒瘋。”
語氣如常,武松便也知道她未嘗哭。看金蓮取了湯桶鏇子,向灶上挹了一瓢熱水注入湯桶,將殘酒傾在鏇子內,添了新酒,坐在湯桶之內,向灶上安放了,道:“叔叔自去吃酒。待會兒盪得了奴家送來。”
武松道:“我拿出去就是了,不消嫂嫂生受。”金蓮也不同他客套,答應一聲,自去勞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