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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拉緊肩頭披襖,側身向火,發了一會怔,道:“我爹姓潘,世代在清河縣居住,給人做裁縫針線過活。我在家中行六。我爹病死得早,我娘一個寡婦,拉扯幾個孩子,實在熬不下去,九歲上把我賣到了王招宣家做丫鬟。十五歲那年,王招宣死了,我娘把我爭了出來,三十兩銀子,賣與了張大戶家。”
武松態度不變,只漠然聽著。聽到這里,問了一句:“是紫石街上的張家么?”
他不問則罷,潘金蓮吃他這一問,臉色微變,咬牙道:“不錯,就是那一家子。姓張的老東西,豬狗不如!十八歲上,他見我出落成了個人樣,要收用我。”
武松一句話已到了嘴邊,猶豫一下,卻未問了出口。潘金蓮已然猜到他用意,冷笑道:“我不肯又如何?除非死了。那會兒我們是兩個女孩子,一個金蓮,一個玉蓮。玉蓮是死了!可金蓮還活著。是我年輕不知事,想著還沒活夠。倘若換成現在,或許又不一樣了罷!”
武松默然。聽聞她道:“張家大娘子善妒,把那老豬狗看得甚緊。他不敢來兜搭,我倒也落了一段時日的清靜。當年你哥哥逃荒搬到清河縣城,做生意蝕了本,又死了妻子,獨個兒帶著迎兒,賃了張家房子居住。這事他同你說過罷?”
武松搖了搖頭,道:“那時節我已離家了。”
潘金蓮聞言一笑,慘然道:“也是奴命該如此。趕上你在家時,聽說了這事,恐怕也不叫你哥哥娶我了。”
武松愣了一愣,卻未接話。聽她道:“你說你兄弟為人質樸。我嫁你兄弟,卻不是看中他人品。看中他質樸的反是那姓張的。他不要房錢,又倒貼他一筆錢做生意本錢,把我與了你哥哥。”
她話說到這里,沒有說完,可是卻好像說完了。雙眼直瞪瞪地愣了一會,咬牙道:“你都明白了罷!”
武松臉色冷淡,不置一詞。聽了她說下去道:“紙包不住火。后來給張家大娘子曉得了,一通大鬧,我夫妻二人立足不穩,我便說動你哥哥搬了出來,在紫石西街賃了王皇親房子居住。姓張的惱羞成怒,買通一幫地痞流氓,成天來門口鬧事,我便同你哥哥商量,離了紫石街,搬到縣門前這棟房屋,頂了兩間屋子。也就是你現下看見這處了。”
武松聽到這里,忽的道:“張家家主,這人叫作甚么名字?”
潘金蓮道:“你不必問。他死了!”
武松微吃了一驚。聽聞她道:“聽說害了陰寒癥,沒熬過去年冬天。以他的年紀,也活夠本了。”
她拾起火箸,俯身撥火。火勢旺了一些,火炭被火驚動,躥起無數的金色火星,每一粒火星都是一朵小小的,具體而微的蓮花,映著她年輕嬌柔的臉,在火光里也是一朵金色的蓮花。
她出了一會兒神,道:“這些都是舊話兒了。我擱在心里,這些年來沒跟誰說過,今天倒是都跟你說了。”
不聞武松接話,她嘆口氣道:“你要不信,奴也沒有辦法。你自己上紫石街地面一打聽便得,街坊鄰居,人人都知。”將火箸往地下一丟,直起身來,拍去手上煙塵。
武松沉默片刻,徐徐地道:“這都是嫂嫂從前的事。我有什么資格過問?”
潘金蓮一笑,凄然道:“我明白叔叔的意思。你只問我如今。說句不怕得罪人的話,嫁了你這個兄弟,一開始我也是不認命的。”
武松微微皺眉,但未說什么。聽她踢開地上火箸,道:“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我是想不太明白,像我爹同玉蓮這樣的人,卻這樣短命,姓張的卻能得享天年。不過再想不明白的,如今奴也都認了。”
停了一停,道:“……你滿意了?”
武松未答,仰頭盯了天空中游動的飛雪。風像刀子一般撞著他的胸膛,屋里的火星往上飛,空中的雪片卻往下落。
潘金蓮拿起桌上銅茶盤,定睛向臉上照了一照,吸一吸鼻子,草草擦一把臉,扶了椅背立起身來,道:“前日的事,算我的錯,看錯了人,唐突了英雄!二叔,你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同奴之前見過的男子漢不是一路人,是奴吃多了兩杯酒,一時豬油蒙了心,不該來招惹你。”
武松不語。潘金蓮咬一咬嘴唇,道:“我不是什么貞烈節婦。可自打搬離了張家,卻也沒對不起你哥哥過。奴不是節烈婦人,可也不是那等不知廉恥的淫婦,我曉得大宋律法。律法管得了叔嫂兄弟,可管不了人心里頭的事,看上你這樣的好男兒,不算什么虧心事。這話你便告訴了你大哥,我也不怕!”
武松眉心微蹙,并不答應半句。
潘金蓮也不等他回話,扯緊肩頭披襖,掠一掠鬢發,起身要走。臨行時忽想起一事,道:“你嫌我骯臟時,這雙鞋卻不臟。這般大的鞋,你哥哥是穿不下他。還給了你罷!你不要時,便扔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