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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旁側耳房,三人面面相覷。宗平和那個鄒溪云都忍不住用戲謔的眼神看向林瑜手中的袍服,只是前頭殿上還在早朝,不好打趣。
林瑜只做不見,在一邊小宦官的帶領下率先轉到已經拉起來的屏風后面由著人幫著更衣。辛鄒二人相識一笑,也去了。
卸下了烏木冠,重新梳籠了長發(fā),碎發(fā)編起來歸總至頭頂心,小心地帶上玉冠,用長簪固定住。換上緋紅色錦繡狀元袍服,束玉帶,踏皂靴。
回到大殿之上,一殿的人都叫前頭那個被緋色衣袍襯得君子如玉的少年給看住了眼睛。
少年人身量未足,緋袍貼身,腰間用寬版玉帶束著,越發(fā)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
文淵閣大學士站在文官里頭,悄悄與身邊的人笑道:“天下風流十分,此子獨占八分了去?!?
一旁聽到的文人們不由得都點點頭。
上頭的皇帝看了,不禁滿意,很是贊嘆了一回自己的眼光。待戴權捧上金玉打制的花來時,他親自拿了與林瑜簪在鬢邊,勉勵了幾句。方回轉殿上,賜新科進士游街。
三人方被簇擁著去了。
見人都走了,三王爺、不忠順王爺涎著臉笑道:“父皇,兒臣與小四就先告退了。”被無辜帶上的四王爺即忠仁王爺當即怒視自己這個不著調的親哥哥。
當皇帝的還能不知道自己兒子打著去湊新科進士游街熱鬧的小心思呢,慈愛道:“怪道今兒竟然來上朝來了?!币粨]手道,“去吧?!?
忠順王爺猶如得了寶一般,忙拉著不情不愿的忠仁王爺跑了。
滿朝大臣看見這不符合規(guī)矩的一幕,也就當沒看見一般,當個聾子瞎子。和一個不著調的王爺有什么好理論的呢,就算是上本彈劾,要是沒惹惱他,一切太平。要是惹惱了他,哪天被套了麻袋打一頓也不知道,就算告狀告到皇帝那邊去,那也不中用。已經有一個御史臺的先例用自己的貶謫出外給大家上了十分生動現實的一課。
自那之后,就再也沒有朝臣對這個不大正經的王爺指手畫腳了。再者這個忠順王爺鎮(zhèn)日里斗雞走狗、養(yǎng)小戲子、游玩享樂,毫無進取之心,反倒叫做皇帝的格外偏愛一些。久而久之,看明白了的滿朝文武就再也不揪著這個王爺了。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跨馬游街,本是十分榮耀的一幕。前呼后擁、鳴鑼開道,前三甲自正陽門御道出發(fā),其余二甲、三甲自東華、西華門出宮,算得上是這時代絕大多數的讀書人這輩子最大的光宗耀祖之事。
林瑜面無表情地讓開一個扔過來的香包,聽到那不知裝了什么的香包落在地上發(fā)出咚的一聲。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對著身后的辛宗平道:“就不能扔一些無害的輕飄飄的比如帕子這種東西嗎?”
辛宗平不由輕笑,結果又引來一陣香雨。他盡量小幅度地閃開,一些瞧著扔在身上也不痛的就隨之去了,馬上動作太大要是掉了下去那才叫笑話呢!正左支右絀呢,就見鄒溪云已經不自覺地落后了他們整整一個馬身的距離,正在津津有味地欣賞他們的疲態(tài)。
不禁招呼道:“鄒兄怎的落了這般遠,快快上前來?!?
鄒探花特別認真地拒絕道:“家中已有糟糠之妻,這般好事,某心領了!”
林瑜折身看一眼,然后悄悄地牽著馬韁繩,稍稍放緩了一點步子,沒道理只他一人在前頭包圓了八成的香包兒、釵環(huán)珠串,對吧?
辛宗平見他面色沉靜、古井無波卻努力地躲避香風花雨的樣子,抿了抿嘴角然后咧出一個笑來,意有所指道:“我現在相信衛(wèi)玠是被看死的了,真真是看殺衛(wèi)玠?!?
“看還是看不死我的?!绷骤は肫鹆藥啄昵暗耐嫘υ?,嘆道,“所以說,我為什么沒有在朝上問圣上要個恩典,比如找一個帕子覆面再出門?!?
說好的古人都很含蓄呢,讀書人也就罷了,他們慣常愛用夸張的手法,肉麻一些是有的。只是,林瑜又一閃身,避開了砸過來的一只香囊,這種明顯是閨閣女兒的身上之物吧,就這么扔出來好嗎?
不成想,邊上的酒樓之中也有人正拿著這個說笑呢!
“瑜哥兒此時想必很后悔,沒有真的求個恩典再出門。”三王爺搖著扇子,饒有興致地看著遠遠行來的一行人。見馮紫英來了,忙招手道,“快快快,東西帶來了不曾?”
馮紫英并著身后的幾個公侯子弟與三、四二位王爺一一見禮過,方直起腰笑道:“帶來了。”說著一指身后小幺們端在手里的幾簸箕花瓣,水靈靈地顯見著是剛摘下來不久,又笑問,“什么恩典?”
三王爺就將幾年前林瑜打趣自己,說真有跨馬游街的這一天就求個恩典,要一塊帕子把臉遮起來這一節(jié)給說了,又笑了一回,然后道:“父皇都特地囑咐了把烏紗帽換成了玉冠,哪里會讓他帶這個面紗出門呢!”這可是本朝的第一個祥瑞,連中六元自古以來也就前朝出了一個。如今正好撞在父皇的手里,又是這般的品貌,他恨不能拿出去昭告天下,一日能在大安宮皇祖父面前宣講個幾遍。
馮紫英并身后的公府子弟們都笑了,他們原與這種讀書人的活動沒什么興趣,只是前幾日恰見了林瑜馬上十中九箭的英姿,馮紫英一叫便都來摻和了一腳。
他又拉著身后的賈寶玉與兩位王爺見過,寶玉年紀小,他本沒有叫他。只是今日正好遇上了,馮紫英便帶了他來。
原本三王爺對這個傳說中銜玉而誕的賈寶玉很感興趣,只是眼看著游街的三人慢慢走近了,他就隨便揮揮手,然后拉了馮紫英,摸了摸這些花瓣,問道:“都干凈的吧?”
馮紫英笑道:“三王爺只管放心,我眼不錯地盯著人采摘、清洗過的?!?
一邊安坐的四王爺無奈地搖搖頭,不過目光忍不住往下落。兩年前一面,他原本只以為是個有一副好皮囊,沒想倒是個有真才實學的,可見是他以貌取人了。
這邊廂,馮紫英伸出一根手指來試了試風向,趕忙從身后小幺兒的手里接過簸箕。邊上石光珠、陳也俊各拿了一簸箕,三王爺因著好玩也拿了一簸箕。
馮紫英盯著不遠處緩緩走來的三人,沉聲道:“聽我號令……放!”
在街上走著,總算行過一段兩邊沒有酒樓從而清凈一些的路段的林瑜才放松了一會子,就見迎面撲來一陣粉白交織的花瓣雨,不由得吃驚地瞪大了鳳眼。
見少年瞪圓了眼睛往上看來,一副被嚇了一跳的樣子,三王爺并馮紫英他們俱各舒心的大笑。
這一回誰都沒有逃過,底下牽繩、打鼓鳴鑼、執(zhí)牌的人還好些。坐在高頭大馬上的三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沾上了一些花瓣。這花瓣雨一時還沒有停歇,馮紫英他們前頭的四簸箕還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紛紛揚揚的落花之下,林瑜微抿了嘴角,勾起一個無奈的淺笑來,對著這群擺明了來看他笑話的紈绔們拱了拱手。
這極美的一幕正好落在了一個來這個古老大陸尋金的落魄法蘭西畫家的眼中,只見他的眼睛瞪得比林瑜還要圓一些,嘴里不由得蹦出字正腔圓的兩個字來:“美人!”
回去就迫不及待地調了珍藏的顏色,歷時三年,終于成畫,并耿直地取名為璧人游街。
后來這幅畫被那個畫家的后人拿出來后,畫面上的美麗少年被鑒定為靖朝第一任首輔、虛君權第一人的林瑜,畫得更是他連中六元、跨馬游街的實景。作為難得的史料,這幅畫被后來的林氏家族以三億七千萬華元的天價拍了下來,轉而贈送給了故宮博物館。
后世之人對這個第一任首輔外貌的影響終于不再停留在文字以及想象之中。
而這個作為畫家并不出名的法蘭西人,就是后來聞名后世的大商人、資本家,將東方之風刮進了法蘭西王的宮殿,然后席卷了整個西方世界的愛德華·菲洛斯特。
心心念念著自己不成功的繪畫事業(yè)的菲洛斯特,終于在死了數百年之后,又因著林瑜而終于以畫家的身份成名了。
終于完成了跨馬游街、瓊林賜宴這一系列的以新科進士為主角的活動,相比于他人的喜氣洋洋,林瑜只覺得心累。例如瓊林尋花本是探花郎的差使。結果,這奸猾的鄒溪云有理有據地說了古時,探花原是新科進士中年輕貌美者的事,他一個中年去了反倒不美。這么洋洋灑灑一長段的話,上至皇帝王爺,下至其他進士俱各同意。這種麻煩事,最后依舊落在了林瑜身上,幸好還有個宗平陪著他,也算是聊以安慰。
在正式走馬上任之前,朝堂上給了三個月的假,給這些新科進士們一個回家光宗耀祖的機會。林瑜念著家里早就安排妥當,馮紫英這里一時還需稍微提點幾句,就沒有回鄉(xiāng),借著假期先緩一口氣。
不過這喜報倒是早早地向著姑蘇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