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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人小,這個今科會元郎真真是一眼看得到底的坦然正直,便是面對他一個太監(jiān)也正眼以待毫無諂媚更無表里不一之態(tài),這一點早早見識過了人情冷暖的戴權還是看得出來的。
回到大明宮,就見當今盤著腿坐在炕上,一襲交領月白的常服,見了他上前請安便笑問道:“這林如海的侄子是個什么樣的,可真如小三所說,文武雙全。”說著就要下炕。
戴權殷勤地服侍了當今穿鞋,一邊道:“武是沒見到,看著斯斯文文的一個少年郎。”順手理了理當今的袍腳,這才站起來,道,“瞧著是個如林如海一般正直的,只是那般的品貌,小的沒什么學問,實在是形容不出來。”
這三年下來,鹽政入稅逐年有所增加,但林如海本身確實一文一厘都沒拿,反倒給當今留下了林如海正直清廉的印象,以為他已經(jīng)竭盡全力忠于王事。看著國庫內(nèi)實實在在有所增加的金銀,便是當今都不敢說一句林如海身在曹營心在漢,去給大安宮的那位盡忠。再一想,早先的那場風波之中,林如海雖沒有倒向自己,但也沒有和他的岳家一般,卷進先太子的是是非非中。
早先以為他只想著獨善其身,如今想來,他的確是個難得忠君的純臣。現(xiàn)在他是君,用這樣的人倒放心一些,不必擔心會和底下的兒子們攪和在一起,鬧一出當初他和兄弟們掀出來的風波。
就像是前年林瑜預料的那樣,當今在緩過神站穩(wěn)腳跟之后,隨著位置的改變,想法也隨著變化,反而看重起當初因著沒有投誠而看不順眼的純臣來。原本看重的心腹如王子騰,倒被升了九省統(tǒng)制、奉旨巡邊去了。瞧著比之之前的京營節(jié)度使要高升了。
但是京營節(jié)度使乃是掌管一京城的兵力,可謂是將當今的身家性命以托,真正的簡在帝心。而九省統(tǒng)制么,從官位上更高一些,只是這權小了不說,更要緊地是意味著在當今的心中不必從前了。
可見,短短三年的時光,對完全從皇子的角度轉(zhuǎn)換為皇帝思維的當今來說,變化有多大。
“哦,果真那般難得?”當今好奇道,早先小三小四從江南回來,小三就咋咋呼呼說見著了一個玉童,他還只道他見識的少了,但是現(xiàn)在許多人都這么說,他不由有些好奇,“比周美人還好看?”
雖然他知道這般形容不妥,不過周美人實在是他見過的最美的美人了。
戴權忙笑著擺手道:“說句不恭敬的,差得遠。”主仆兩個相互扶持的時間久了,私底下他也沒那么一板一眼的,也敢說一句真話。自然要是碰上皇后他是不敢開口說的,只是周美人算什么阿物兒,就是他也能說兩句,“一個脂粉堆砌穿鑿起來的,一個清凌凌的就這么一站,就能入畫了,美貌一層,風姿更高一層,怎好比的。”
當今聽了就笑起來,打趣他道:“難得聽你這老兒這般夸一人,說說,人家給你什么好處了。”
“哪有什么好處,他倒是想給呢,我還怕他沾了銀錢辱了他,喝了一盞茶忙不顛地就回來了。”戴權說罷又嘆,“早知道要一紙字也好,也叫您看看。”
“橫豎過幾日也能見到了。”沒準,本朝第一位連中六元的祥瑞就出在他手里頭,到時大安宮的那位更沒話說了罷!
日子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殿試的時候。
和復試一般,殿試依舊在保和殿,這一次保和殿灑掃、伺候的活計叫人爭得更厲害了些。不必宮女還需忌諱一些,那些個小宦官可沒什么好避諱的,為了好奇心看一看傳聞中玉人一般的會元郎,紛紛有關系的找關系。到底,還是幾個大太監(jiān)手底下的小子拔得了頭籌。
最好的活計是伺候分發(fā)紙墨、以及中間伺候茶水飯點的,分別叫戴權和夏秉忠的兩個徒弟給截了去。一大清早的,就去保和殿耳房里等著了。
經(jīng)過層層禮儀,一行貢士魚貫安靜地步入保和殿中。林瑜是今科會元郎,打頭第一人,連安排的位置都在殿下第一位,不可謂是不顯眼。
高坐陛上的當今看見當先一位白衫玉冠的小公子時忍不住稍稍探身些許,等他逐步走進在階下行禮時方看清了。道了一句平身之后,方對身側的戴權咂舌笑道:“果真名副其實,再沒見過更靈秀的了。”拿周美人比,還真是侮辱了這一位少年才子。
不枉他大清早的就跑來坐在殿上。
殿試往往從早上考到黃昏,做皇帝的興致來了就晃一圈。便是一整天都不出現(xiàn),新科進士還是在唱名之時才見到皇帝也是有可能的。
不過,算是托了林瑜的福,這一科的貢士早早的便見到了皇帝。
不過,當皇帝的政務繁忙,稍稍瞧了幾眼就得回去批奏折去,當今戀戀不舍地看了地下兩眼,知道現(xiàn)在下去都才開始答題實在沒什么好看的,這才不情不愿地回大明宮去了。
出了保和殿,當今還取笑道:“怪道今兒殿試那些個老頭子來得那么齊全,各個都不愿意走,我還道他們寧愿在內(nèi)閣里頭坐著呢!”
“可不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戴權眼珠子一轉(zhuǎn),又笑道,“說不準,那幾位家里頭都有適齡的孫女兒呢,自然先下手為強嘛!”
當今被這么一提醒,合掌而笑,道:“正是這話了,這會元郎年紀這般小,必定還未婚配的,他們倒是好運氣。”他也有適齡的公主,只可惜了,尚未有公主下嫁漢人的先例。要不然,還能輪到那幾個老頭子?
殿試只有一道策問題,光題目就有三四百字,林瑜略掃一眼,心里頭有數(shù)之后,便拿過墨硯清水,撈起袖子悠哉悠哉地開始磨起墨來。
文淵閣大學士常柯敏撫須看著林瑜氣定神閑的模樣,小聲笑道:“果有古之君子風范,氣度不類旁人。”
翰林院掌院學士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心里一轉(zhuǎn)念就知道他也打著現(xiàn)成的好孫女婿的注意呢!才學好、年紀小、難得品貌又這般出色。家室清凈,上午公婆,下無妯娌,雖有幫襯不足之嫌,但是辛翰林的關門小弟子出身,那么些已經(jīng)在官場上的師兄保駕護航,還怕將來沒有出息不成?捧都給捧上去了。
再者,他們都打聽過了,會元郎自己有家業(yè),吃穿不愁的,還一直都是自己打理起來的。既然通庶務,就不怕是那種事務不通的死讀書人。
眼看著一條給家族延續(xù)幾十年輝煌的康莊大道就在眼前,這些官宦人家怎么不會打破頭。
林瑜哪里知道這些人都在心里轉(zhuǎn)著什么主意呢,他是個被人盯慣了的,絲毫不覺有異,自顧自磨自己的墨,眼看著夠自己打草稿而不至于中途因為沒墨而打斷思路之后,他就放下了墨塊。
拉過草稿紙,定一定神,就開始揮筆潑墨。
他下筆的速度非常快,這和他十年來的習慣有關。就像是蘇木說過,自家大爺是個活生生把自己活成鐘表的人。要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做完該做的事,還有顯得從容可不容易,這一手字就是這么練起來的。
剛才磨墨的時候他基本上已經(jīng)打好了腹稿,在草稿紙上,他幾乎是一揮而就,將腹稿寫出來便是,偶有靈感再增添幾句。
不過,即便是如此,等林瑜打完草稿徹底改好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近中午了。
林瑜輕輕地擱下筆,微微坐直身體,不過這似乎刺激到了他邊上的以為仁兄。林瑜幾乎聽到了他呼吸一沉,然后亂了一拍的聲音。
他舉起用膳的牌子。
一個清秀的小宦官忙忙地矮身走過來,動作輕柔小心地收起林瑜桌上的筆墨紙硯。過一時又捧著一個食盒輕手輕腳地過來了,先給林瑜面前的案幾上鋪上一層油紙的時候,忍不住抬頭仔細瞧了他一眼。
林瑜見他看向自己,眨眨眼回以一個笑容,無聲地說了一句謝謝。不過,看樣子他習慣性的禮貌似乎把人給嚇著了。
小宦官頓了一下,手腳更加麻利地端上飯菜來,擺好碗箸、調(diào)羹,微微一禮飛快地跑了。
林瑜一頭霧水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蛋,他以為傳說中都說他很好看的?
卻說那小宦官放下食盒偷偷躲在備膳的耳房一手捂住狂跳的胸口,一手捂住漲紅的臉,忍不住輕輕地喃喃道:“真好看啊!”就像是會發(fā)光一樣。
這時,因為一時不適跑開了一會子去解手的夏秉忠徒弟回來一見林瑜面前已經(jīng)有了飯菜,正舉止優(yōu)雅地進餐,就知道自己的機會叫人給搶了,這時再跳腳哪里還來得及呢?
用餐完畢之后,這殿上大多數(shù)人還在心不在焉地埋頭苦吃呢!林瑜端茶慢慢地吃了一會子,等殿上的躁動微微下去之后這才喚人收拾了案幾,重新開始答題。
其實這時候已經(jīng)沒什么好做的了,細細重新檢查一遍,見沒撞上什么該避諱的字詞,林瑜就用稍稍端正一些的筆觸,將答案慢慢地謄上稿紙。
此期間,他幾乎一眼都沒看自己的草稿紙。
等這一道題答完之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沒什么事做了。此時不過剛過午,離著殿試結束幾乎還有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
將答紙細心地疊好,拿鎮(zhèn)紙壓上,林瑜干脆端坐闔目,光明正大地開始閉目養(yǎng)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