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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鄴苦笑,“高貴鄉公何等才思,也未能成功,朕不如他遠矣,估摸著最多也只有三成勝算。若敗了,能死在你手里最好,你既背上了弒君之名,定會失去士民之心,就算不能死在你手里,朕自戕以謝天下,也讓你賠上身后之名。”
劉雋搖頭笑笑,“你竟恨我至此。”
“若僥幸得勝,朕也不打算做這皇帝了。橫豎朕沒有子嗣,只要江山還姓司馬,朕做不做皇帝又有什么干系?”司馬鄴笑得發苦,“平定中原、驅逐胡虜,你為首功,且畢竟還未真正動手篡逆,飛鳥盡良弓藏,這苛待功臣的罪名,朕洗脫不清。更何況……你我之間,到底是朕先負了你,枕邊人淪為國賊,朕又有何面目忝居人君之位?”
“你我相識三十載,從建興七年到二十年,又有十三年魚水之情,”劉雋緩緩道,“只可惜,你我都將這天下看的太重了。”
司馬鄴含淚看他,“令尊一世忠名毀于一旦,你也早已位列三公,又有何不滿足?你就這么不愿做我司馬氏的臣子么?”
劉雋抬手,離他臉龐尚有半寸時又緩緩收了回來,“曾有人說我武同太祖,文類陳思,既然上天給了我這般天資,如何能甘為人下?司馬氏得國不正,武帝、惠帝、懷帝……我自認不輸于任何一人,我也是漢室貴胄,為何不能有凌云之志?以及說到這個忠字,敢問陛下,司馬氏出了幾個忠臣?高貴鄉公就埋在不遠處邙山,看著他的墳塋,你敢說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都是忠臣?憑何要我盡忠呢?”
司馬鄴面色慘白,“自幼時,朕便困惑,為何你對高貴鄉公如此在意?”
“呵,”劉雋垂首看著腰間飛景劍,“少時讀史,覺得他與我相類。興許,是什么前世因緣罷……”
第119章 第十二章 參商之虞
劉雋微不可覺地嘆了一口氣,本該是意氣風發、風云得意之時,環顧周遭,親朋故舊卻無一人在側,留給他的,不是午夜夢回的夢魘,便是日漸模糊的面目。
他到底不是曾祖,沒辦法負盡天下人而依舊安之若素,就像他終究沒法讓司馬鄴成為呂伯奢,也不愿讓他成為韓嫣周小史。
“對比洛陽,關中稍遠,不能控御中原,”劉雋低聲道,“我會留在洛陽,先稱王、后稱帝。待拿下江東和巴蜀,再考慮是否遷都長安。”
他垂目看司馬鄴,“在這世道,尋死容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大把大把。不過,你尋死一次,便有一個司馬氏人頭落地,你若當真死了,我不介意讓司馬氏變成下一個曹爽。橫豎我只要留晉帝那一支便行了,對吧?”
司馬鄴苦笑,“你還不如殺了我。”
“昨日你手下留情,要留我性命。這個情,我領了。”劉雋起身,“人只要活著,如何能無用呢?你若是活著,看著你的面子上,我還能多留幾個司馬族人,你若不在了,可就只有人勸我斬草除根,無人勸我手下留情了。”
“好。”司馬鄴輕聲道,“我既已非天子,也不必再留在樊籠之內。不知能否出家修行?”
劉雋看著搖曳燭火,“為何不愿留在宮中?你就這么不愿見我么?”
“高貴鄉公難道與文帝(司馬昭)同居一宮么?”司馬鄴淡淡道。
嗤笑一聲,劉雋緩緩道:“讓我答應可以,不過你得告訴我,是誰幫你傳遞了消息。能入宮見到你,還跟隨我出征的人,一只手都數的過來。”
“他不知是何消息,卻依然冒死幫我夾帶了,若是你,你會說么?”司馬鄴反問。
也是意料之中,劉雋低聲問,“那也罷,你只回答我,是不是我的某個兒子?”
司馬鄴不再回話,只緩緩點了點頭。
劉雋看著他一頭烏發,“可清修,不可剃度。白馬寺為皇漢釋源祖庭,后毀于董卓之手,后經魏文修葺整頓,只可惜永安元年再度被毀。我將命人為陛下再度修葺,這段時日還請陛下暫居宮中。”
司馬鄴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緩緩跪下,“作為晉帝,我與你有奪國之仇,可若只為司馬鄴,我倒是要謝你。”
“一謝你多番相救、匡扶朝廷之恩,二謝你收復中原、保境安民之功,三謝你體貼入微、綢繆繾綣之情。”司馬鄴拜了三拜,目光有如古井無波,“我既希望你壯志得酬,又不愿江山易主,可不可笑?”
劉雋并不看他,闔眼仰頭,“青燈黃卷,日日祈福,只不知經書萬卷,你是念給司馬衍,還是念給我?”
司馬鄴定定看他,“你在洛水,有句話說的不錯,八王之亂、五胡亂中原,我司馬氏有負天下。我的經,許是要念給黎元蒼生吧,祈愿他們能免遭兵燹屠爛之苦,也免于愛恨別離之苦。”
“好,那愿你遠離顛倒煩惱,終得清凈。”劉雋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分明眼角有濕潤痕跡。
司馬鄴看著他背影,低聲道:“髦頭,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