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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上前行禮后,還不待溫嶠反應過來,劉雋便在下首坐了,將司馬鄴身側的位置讓了出來。
按理說劉雋是侯世子,不論坐行都應在上首,方才一路過來溫嶠都有意落后數步,想不到臨了小外弟竟來了這么一出,但他本就落拓不羈,也想看看秦王的誠意,未推辭也便坐了上去。
司馬鄴年紀尚小,還不會收斂神色,此時面上露出些許愕然,瞪大了眼打量眼前器宇軒昂的青年。
按照常理,對未長成的宗室會以教導為先,他本以為劉琨會引薦一個頗通經學的老儒生,想不到卻是個及冠不久的瀟灑美少年。
但他也未有任何輕視之色,而是正襟危坐,親自為溫嶠奉了茶,只是不善言辭,又頭回碰到這場面,一時間有些訥訥無言。
劉雋笑道:“舉賢不避親,泰真雖是我姨兄,但極有才情,若殿下愿意,也可當場考校之。”
司馬鄴趕緊道:“廣武侯舉薦之人,定是當世大才,孤少不更事,哪里敢提‘考校’二字?”
溫嶠聽得心中熨帖,又想反過來考校考校這.小.秦.王,便道:“不知大王方才在讀什么經典?”
司馬鄴搖頭,“并非經典,而是新城郡公生前的上表。”
說著示意內侍將那表章奉上,溫嶠接過一看,果然是永興二年劉弘所作,隨口道:“大王可能通讀?”
“雖有些字句不甚明了,但意思卻是知道的。”司馬鄴垂首,郁郁道,“‘載籍以來,骨肉之禍未有如今者也,臣竊悲之!’外人都懂的道理,為何自家人卻不懂呢?”
“他們哪里是不懂,故作不懂罷了。”溫嶠看著他微紅的眼圈,淡淡道,“既如此,今日便斗膽為主上和世子講解此表。”
“今邊陲無備豫之儲,中華有杼軸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國體,職競尋常,自相楚剝。萬一四夷乘虛為變,此亦猛虎交斗自效于卞莊者矣……”
第13章 第十三章 感時傷懷
劉琨歸返鄴城行色匆匆,只帶走了劉遵,讓劉雋暫留長安,說再過一月待大事成了,便來接他。
于是劉雋樂得清閑,整日無所事事,除去教陸經識文斷字、射御書數等,就是在庭中發呆,看著浮云凝結成雨,又被風吹散。
只過了三五日,姨兄溫嶠便看不過眼,專門登門請他和秦王一同讀書,劉雋雖不愿將前世所學重頭來過,但更不想在司馬鄴面前留下個懶漢庸狗的印象,也只能捏著鼻子日日前去點卯。
他本就聰慧過人,前世更是在經典上下了苦功夫,特別在尚書上頗有建樹,如今死過一次,再看這些“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兇”,就覺得諷刺——若當真德行如此重要,為何背誓洛水的司馬氏能最終定鼎中原,又為何將天下糟踐到這個地步,卻依舊坐在這帝位上?
德不配位至此,這天下為何還姓司馬?
雖知道不該遷怒,可一想起眼前咬著手指辛苦背書的小兒也姓司馬,面上的神色便冷了幾分。
司馬鄴卻渾然不知,看著劉雋滿眼的羨慕。他父親本就是兄弟中最平庸的一個,他雖比父親強些,但也絕算不得天資聰穎,在個個如狼似虎的親王中,簡直像是只人畜無害的羔羊。
自記事以來,諸事不是聽王父的,便是聽舅舅的,除去請劉琨征辟溫嶠外,從未自己做過一次主。
他又想起先前荀藩聽聞溫嶠事后,脫口而出,怒道:“殿下為何不先告知我?”
似乎見到了他面上的驚愕,荀藩才和軟了語調,“木奴,你年齡尚幼,此等軍國之事,豈能兒戲之?若有心懷不軌之徒誆騙殿下,豈不誤了大事?此番既牽扯到廣武侯也便罷了,下不為例。”
司馬鄴被當場嚇住,回府之后身邊的乳母也開始喋喋不休地勸導他,他不禁在想,難道一個親王連用一個人這般的小事都做不得主么?以及為何他的乳母竟然也聽聞了此事,又和舅舅的口氣出奇地一致?
諸事不得做主,那還算什么一州之主?
司馬鄴將種種困惑委屈咽下,心中默默想:“待孤長大,待孤長成便好了……”
故而他才羨慕劉雋,羨慕他不比自己大幾歲,卻已頗有決斷,羨慕他盛名在外,令世人另眼相看,最羨慕的還是他向父兄進言,后者都能聽進去,不會當成異想天開的孩童囈語。
似乎留意到他目光,劉雋微一轉頭,投來探詢的目光。
司馬鄴搖搖頭,繼續看著手中紙張上晦澀難明的文字。
見一旁的溫嶠正奮筆疾書,顯然無暇看顧這兩個尊貴的學生,劉雋悄悄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隨手取了根粗些的鼠須筆,沾了些水,在身下的石磚上練起字來。
司馬鄴偷偷瞥了一眼,驚覺是“榮名穢人身,高位多災患”,他并不知是哪位大儒的名言,但想到自家叔伯兄弟的下場,不免也跟著難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