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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兒聽了,展開笑靨:“我這就去端來!”
待茹兒離開,蕙卿擎著帕子,按掉眼角的淚。她支臂起身,已耗費許多力氣。才剛便覺得左腿隱隱地痛,這會子蕙卿掀開衾被,挽起綢褲腿兒,方看見左腳腳踝赫然是幾圈深紅勒痕。蕙卿猛然想起水下的情形,渾身悚然一驚,不由呆住。
茹兒已端了藥碗來,見蕙卿如此,溫聲道:“是水底下的水草纏住腳踝了,腿抽了筋。不是什么大傷,奶奶放心。”
蕙卿淡淡“哦”了一聲,任茹兒喂她喝藥。喝完了藥,蕙卿道:“你下去罷。”茹兒方伺候著蕙卿躺下,臨走前又交代:“奶奶安心歇著便是。二爺說了,祠堂那兒不用奶奶管。”
屋內又只剩下她。蕙卿盯著帳頂的蓮花,數到一百,她深吸一口氣,起身,下榻,行至臨窗的窄邊翹頭案旁。案上別無它物,只鋪著一方秋香色團花錦緞桌袱,上面端端正正橫陳著一柄青白色、雕云頭的玉如意。
身后是一架鏨花銀燭臺,擎著四根白燭,把蕙卿的影子籠在玉如意上,搖搖晃晃地躍動。
蕙卿彎腰卷起褲腿,露出腳踝。她雙手抱起玉如意,攥住把柄,下了死勁往那紅印子上砸。
淚水立時逼出來。蕙卿忙把玉如意歸位,咬住袖子,跌坐在地。她不敢出聲。腳踝鉆心的疼,一寸一寸往腿上燒。蕙卿倚著翹頭案的木腿,胸膛劇烈起伏,任淚水糊了滿臉。待那疼痛稍稍輕了些,蕙卿胡亂扯了扯衣裳頭發,啞聲喊:“茹兒!蕊兒……”
兩個丫鬟推門走近,見蕙卿摔倒在地,無不駭了一跳,連忙近前扶蕙卿起來。蕙卿任她倆架著,哭道:“我要……我要去祠堂。”
茹兒勸道:“奶奶,祠堂那兒有二爺,哪就勞動您過去呢?”
“我要去!”蕙卿執拗道,“現在就去!”
茹兒和蕊兒無法,只得給蕙卿胡亂套了件素綾長衫,蕊兒正要給她梳髻,被蕙卿按住手:“不要梳,就編個辮子。要快。”這廂完畢,二人才扶著蕙卿,一瘸一拐地往祠堂去了。
一路都是白紙奠字大燈籠,暗幽幽地射出微光。
柳姨娘跪在祠堂中央,周庭風、沈老夫人各坐兩邊,俱面罩寒霜。
沈老夫人冷笑道:“周庭風,柳氏既指陳氏有意激她,可見二人皆有錯處,你還要偏袒陳氏不成?”
周庭風起身作揖:“小婿不敢。逢此禍事,庭風以為——”
“毒婦!”蕙卿幾乎是撲進祠堂的。
她左腳使不上力,由兩個丫鬟半攙半拖地扶進來。一見了柳姨娘,蕙卿的眼睛立時燃起兩簇火,直直釘在柳姨娘身上。
她又罵道:“柳韻你個毒婦!”
這一聲喊得又高又凄厲,幾乎破了音,激起瘆人的回響。周庭風當即站起,看蕙卿腿腳不便的模樣,眉頭緊鎖:“蕙卿?你怎么來了?你腿怎么了?” 沈老夫人也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掃過蕙卿。
蕙卿掙開丫鬟,不管不顧地往前踉蹌幾步,差點摔在地上。她指著柳姨娘,渾身不住發顫:“老夫人,二爺,就是她!就是她推我!她要害死我還有孩子!”
柳姨娘猝然回眸,兩只溫潤眼早已猩紅,見著蕙卿,她亦激動起來:“你……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沒站穩,還拉太太下水……我不過碰了你一下。”
沈老夫人一聲厲喝:“夠了!”她目向周庭風:“仆射大人,這就是你的后院?”
周庭風冷眼看著沈老夫人,未吭聲,卻在心中冷笑了一下,他后退半步朝她拱手:“小婿治家無方,致繡貞殞命蓮池,愧悔無地。還請岳母主持公道。”
沈老夫人斜著眼兒看他,這才目向柳姨娘和蕙卿,扶著嬤嬤的手慢慢站起身。她臉上還有淚痕未干,此刻強打精神為繡貞主持公道,起身時眼前不由黑了一黑。她強壓下身體不適,方道:“陳氏,你來說。”
蕙卿把淚一抹,對著沈老夫人:“老夫人,今兒上午太太為我開蓮花宴。我想著反正我要去莊子上了,以后生了孩子回來,與柳姨娘總還有見面之期,何必作成烏眼雞似的。所以我就另邀了姨娘一起過來。起先還好好的,第一出《浣紗記》唱完,太太說她倦得厲害,有些發困,我就扶著太太往步蓮橋上走,正好吹吹荷風。”她頓了頓,“我想跟柳姨娘修好,就折了朵蓮花,喊柳姨娘過來,親手給她簪上了。這期間我們說著話,太太還跟我們講了話。”
沈老夫人聽到這里,見蕙卿的話皆與仆婦們匯報的無異,便道:“你們說了什么?”
蕙卿看看沈老夫人,又看看周庭風,低下頸子,輕聲道:“我說,日后跟柳姨娘在一個屋檐下,應當和和氣氣,伺候好二爺和太太才是。還有——”她囁嚅道,“我求姨娘以后不要再打罵我了。”
柳姨娘脊背一僵,立時轉過身來,指著蕙卿幾乎要撲過去:“陳蕙卿!你撒謊!你好毒的心腸,你裝模作樣故意害我——”
蕙卿抬起頭:“我哪里撒謊!自從二月底你得知我和二爺的事,你罵我還少嗎?你見我懷孕,怕這孩子記在太太名下跟景哥兒爭,巴不得我們母子死了干凈!你還打我,你院里丫鬟都知道的,還有廚房里的劉婆子,她也看到過。二爺、老夫人若不信,這會子就派人去問話,看我有沒有撒謊!這幾個月,若沒有太太私下幫襯著我,我和孩子早就沒有活路了。”她面向沈老夫人,“老夫人,您不知道,我好心好意請她赴宴,她說我不知廉恥,霸著二爺就罷了,她還說孩子是沒名分的野種!老夫人,哪有一個當娘的能聽見別人這樣說自己的孩子?”
沈老夫人果然眸色一凜。這番話觸到她的心事。挑唆柳姨娘與陳蕙卿斗起來,張太太再做好人幫蕙卿,讓蕙卿逐漸放下戒心。這正是當日她對繡貞的囑咐。卻沒想到當日這番算計,如今全應在了繡貞身上。她斂了眸子,又想到“野種”這個詞,也是張家那幾個仆婦親耳所聞,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柳姨娘再也忍不住,尖聲叫道:“你撒謊!你撒謊!陳蕙卿,分明是你挑釁在先!是你拿景哥兒刺我的心!是你——”
沈老夫人剮了柳姨娘一眼:“夠了!”幾個嬤嬤上前按住了柳姨娘。沈老夫人道:“陳氏,你繼續說。”
蕙卿便道:“那會子姨娘的手按在我肚子上,她推我,就是推我的肚子,所以我才站不穩往后摔,撞到太太的。”蕙卿扶著腿艱難地跪下,“老夫人,二爺,這些日子太太待我恩重,我沒齒難忘。如今發生這樣的事,我也難辭其咎,我甘愿受罰,在太太靈前守靈祈福。可是我從沒想過害太太!只有太太好,我才能好,我的孩子才能好,這道理我明白。太太在,我的孩子才能好好長大,才能有堂堂正正的身份。太太不在,我……老夫人,二爺,求求你們,還太太一個公道,還我們母子一個清白。”
沈老夫人凝眸看著蕙卿,半晌,她才轉向周庭風:“陳氏與柳氏的證詞,所差無幾,唯獨她們交談的話有些出入。仆射大人,你怎么看?”
周庭風方才一直坐在那兒捻指腹。這會子聽得沈老夫人發問,他才開口:“當真有野種這詞?”
地上兩個女人不說話。沈老夫人道:“這不假。我們家的女人也聽見了的。”
周庭風呼出一口氣:“阿韻,我的骨血,怎就成了野種?”
第31章 四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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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兩個女人,俱是言辭懇切、凄凄楚楚。蕙卿把來龍去脈陳說明白,便跪在那兒,低著頸子拭淚。柳姨娘不住指摘蕙卿,字字句句皆怨她言語相激。可那些話說出來,皆不及“野種”二字來得有分量,反倒讓眾人聽她喋喋不休的抱怨,漸漸生出厭煩來。柳姨娘見大勢已去,萬念俱灰,所有神思繃到一個極點,倒豆子似的話戛然而止,只將唇死死抿緊,再無半點聲息。
祠堂內眾人不解其意。周庭風亦凝眸望著她。繡貞無故溺死,必須有人為之負責。是一個人,還是三個人?——畢竟陳蕙卿肚里還有一個。
他慢慢斂了眸子,正要開口,地上的柳姨娘猝然暴起,尖叫一聲:“憑什么都不信我!”旋即轉身朝蕙卿撲來,兩只手死死掐住蕙卿的脖頸,兩目猩紅:“一起死罷!一起陪葬!黑心爛肚腸的賤.婦!到了地底下,我照樣治你!”
蕙卿被掐得喉間咯咯作響,一張臉由白轉青,雙手胡亂在空中抓撓,兩條腿兒在地上亂蹬。
頃刻間亂作一團,茹兒、蕊兒嚇得魂飛魄散,哭著喊著去掰柳姨娘的手指。另幾個仆婦也擁上前來,七八只手扯胳膊的扯胳膊,抱腰的抱腰。可柳姨娘仿佛瘋魔附體,任人撕扯竟紋絲不動,只有口中嘶聲咒罵不絕:“賤婢!狐媚子!哭哭啼啼,裝乖賣俏,沒廉恥的下流貨,扮個粉頭樣哄得爺們暈頭轉向!張繡貞那糊涂種子,教你騙得團團轉,如今連尸首都沒冷透,你便又來栽我的贓——”
話音突止,柳姨娘身一歪,撲在地上。她后心挨了周庭風一腳,掙扎著爬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咻咻喘氣。
周庭風面色鐵青,胸口微微起伏,卻未再上前,吩咐道:“還不把這瘋婦拖下去,堵了嘴!”
柳姨娘伏在地上嘶嘶冷笑:“哈哈哈……好!周庭風!我的好二爺!你踹得好!索性踹死我干凈!”她笑出淚來,“張繡貞死了,下一個就是我,再往后……哈哈哈!你如今護著這條白眼狼,早晚等她反咬你一口!你才曉得厲害!”
周庭風繃著唇:“代雙代安!把她關起來!柳氏不知悔改,瘋言詛咒,攀誣他人。推搡家中女眷致主母溺斃,已是死罪;方才又欲當眾行兇,戕害孕婦,罪上加罪。待太太喪儀畢,即刻發往莊子,永世不得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