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貺雪晛察覺了苻燚面上還有余悸未消, 便說:“我沒事。”
苻燚大拇指摩挲過他的虎口,抓緊了,貺雪晛不知道為何,幾乎都要打寒顫了。離苻燚實在太近,他視線掠過苻燚的臉,見苻燚立即吩咐殿前司指揮使李定:“準備啟程回宮。”
九重宮闕,是真龍的巢穴, 固若金湯,是他如今最放心的地方。
李定:“是。”
苻燚又看向一直盯著他的謝跬:“不用你隨行。”
謝跬怎么能不隨行。他今日來,就是來“護駕”的。如今文武百官和建臺大部分老百姓可都在城門內外等著看呢。
“臣奉家父……”
“你要抗旨?”苻燚面色依舊略有些蒼白,直接打斷他。
語氣倒也不兇,只是有些說出話的十分駭人。
抗旨是什么罪啊。
謝跬一臉不可置信。他作為謝翼嫡長子,自詡尊貴可比半個太子,小皇帝對他也一向客氣,如今當著眾人的面,頭一次被皇帝如此對待,他臉上紅了又白:“臣不敢。”
福王也有些咂舌,見苻燚扭頭看向他:“你去跟太皇太后請辭,就說我身體不適,不能再親自跟她請辭了。”
福王瞥了一眼羞憤難當的謝跬,趕緊做出更恭敬的模樣,躬身:“是。”
苻燚嘴唇都是干的,貺雪晛看著他側臉,覺得這一切都好神奇,此刻如墜夢中,仿佛突然又難以置信,只靠近了他,輕聲說:“我真沒事。”
苻燚扭頭看他,捏著他的手,道:“也該回宮了。”
貺雪晛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氣,溫熱,周圍幾乎所有人都在圍著他們看,大概剛才的騷動也驚擾到了那些行宮里的人,圍帳之后都站了好多人。苻燚站了一會,又扭頭去看貺雪晛。貺雪晛就用自己的手指輕輕地摩挲他的掌心。
兩人四目相對,苻燚再次扭過頭去,看著御車朝他們這邊駛來。
御車在他們跟前停下,貺雪晛扶著苻燚上車,苻燚坐下后拉住他的手,黎青在門口看了一眼,這時候外頭都是人,兩人這樣進到車里,門窗要是突然都關起來,顯得有些詭異,黎青便在門口站定。貺雪晛撫摸著苻燚的臉,問:“你怎么了?”
苻燚歪頭,說:“回宮再說。”
“我跟你同乘?”
苻燚搖頭,說:“你就騎馬在前頭,出去吧,不想他們想你一些有的沒的。”
貺雪晛輕笑出聲,這時候眼眶莫名濕潤,意有所指地說:“你這樣,好像小孩子。”
苻燚心想,貺雪晛真把自己這個死都不怕的暴君,變成了以前那個還會哇哇哭的小孩子。這一會緩過神來,只覺得自己有病,他昨日一夜幾乎沒睡,身上又有傷,此刻一泄力,靠在座榻上,道:“回宮再說。”
貺雪晛回頭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此刻心中為何鼓動得這樣厲害,難道苻燚不還是苻燚么?難道那種命定之人的念頭就這樣讓他興奮么?他不知道,他轉身往外走,苻燚抓住他的手腕,靠在榻上看他,貺雪晛沖著他又笑了一下,苻燚才松開他的手。
貺雪晛拍了一下黎青的肩膀,黎青忙讓開了,他從車上下來,看到謝跬十分驚駭地盯著他看,自己這一會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心潮澎湃,和以往都不一樣。好像他從前潛意識里那種不知道未來會如何,皇帝如何會娶一個男皇后,這洶涌的情意會不會來得洶涌去得也會很痛苦這些自己回避的問題,也都一下消失不見了一樣,那明晃晃地春光在他心里晃蕩。
他從嬰齊手中接過他的馬,輕輕一躍翻身上去,聽見黎青在御車里小聲告罪:“是奴大驚小怪了。”
“別擋著我視線。”皇帝說。
貺雪晛回頭去看,見黎青忙避開到一邊。
皇帝這時候才對黎青說:“做的好,以后繼續大驚小怪。”
他這時候似乎真有些孩子氣了。好像愛情會讓人變得越來越幼稚。他騎在馬上,等待隊伍啟程,這時候看他的人就更多了,大概親眼看到了皇帝對他的寵愛,以至于他們的目光都有些驚駭。貺雪晛想到苻燚從前在這些人眼里的形象,陰沉,古怪,可怖。
他忍不住回頭又去看苻燚,卻見苻燚隱在御車的暗影里,盯著他,黑漆漆的眸子帶著一點冷。
黎青見皇帝一直盯著貺雪晛看,想到一個讓皇帝高興起來的辦法來,便小聲說:“剛剛郎君聽說陛下小時候就住在紅華宮里,所以要奴陪著進去看,奴就給他講了許多陛下小時候的事情,聽到陛下當初差點葬身火海,郎君一下子神情大變,都要哭了!”
果然皇帝愣了一下,看向他。
黎青接著說:“當時他呼吸急促,眼眶含淚,追著奴問了好多當時的情況,奴誤以為他是身體有恙,才鬧了這樣的誤會。如今仔細想想,郎君是過于疼惜陛下了!”
苻燚神色果然徹底變了。這時候倒像是烏云散去,晴空萬里,坐在那榻上盯著貺雪晛。
果然見貺雪晛頻頻回顧,好像真如黎青所言,聽說他小時候的遭遇,眼中對他更為疼惜流連。
說來也怪,要是換個人用這種憐愛的眼神看他,同情他,他估計會把對方的眼珠子挖下來。但貺雪晛不一樣,他看他憐愛他,只會心潮澎湃,像是那惡龍卻得到心愛之人的同情,惡龍只會興奮得咆哮。
別人沒法能和貺雪晛比,他是獨立于世上其他人而存在的。是他以普通人身份迎娶的愛妻。
車馬從梨華行宮出來,此刻行宮外的原野上匯聚了更多的人。從行宮到建臺城門,這一路上說是萬民觀仰也毫不夸張。只是和閬國那種舉城投擲鮮花的熱鬧不同,建臺人則明顯還是有些害怕皇帝的,見御駕駛來,眾人都只是摩肩接踵地探著頭看,也不敢言語。
建臺城的天街極其壯觀,從南城門往北看,就能看到巍峨的天門,比任何影視劇里的宮門都要宏偉氣派。天街兩側萬民齊聚,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數萬人從天不亮就守在天街兩側,只為一睹他的模樣,而他此刻心中眼中卻只有苻燚,控制不住頻頻回頭看。
這四下里爭相觀望的人并沒有給他帶來任何風頭上的興奮,他看到明晃晃的日頭斜斜地照在苻燚玄色的衣袍上,那衣袍上的龍首金燦燦的,和苻燚一起盯著他看。
他想到苻燚這樣善于察言觀色又得寸進尺的一個人,肯定會看出他的變化,回到宮里還不知會如何。
今夜,他會自己燒起來的。
他的面頰便像是燒著一團紅,舌是熱的,唇是干的,一種無法言說的感情轉變,細細地灼燒著他的身心。
好像他和苻燚一下子被命運用紅線綁起來了,再不會分開。
貺雪晛就這樣懷揣著對苻燚的悸動,駛過天街。
真神奇。真神奇。想著他從一個會瑟瑟發抖的普通人,經歷了那么多,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罪,哭過,傷過,死過,得此新生;苻燚從紅華宮走到朔草島,再從建臺的宮廷走到西京的金烏街上,然后他們才得在如意樓上下對望那一眼,命運賜予他們這樣的緣分。
他便回過頭來,仰起頭,天門已經近在眼前。
黑色玄武巖堆砌的城樓,巍峨如山,崇閎壯麗,兩側的獬豸雕像怒目圓睜,只是看一眼就讓人覺得天家威赫。天門大開,上面“南乾門”三個金字被正午的陽光照亮,此刻正門和兩側閣門都打開了。前面負責開道的金甲衛已經盡數下馬。貺雪晛回頭看向苻燚,苻燚微微一抬下巴。
貺雪晛便騎著馬直入正門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