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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劍已經被擦拭的干干凈凈。
是苻燚擦好的。
院子里一片寂靜,黎青輕聲道:“陛下打算多久告訴貺郎君呢?”
苻燚道:“再等等。”
這真是陰差陽錯又自然而然的緣分,從前沒有,以后也不會有了。他作為普通人章吉的時光,是一場出人預料的美夢,他無法控制地想要再長一些。
但如今被黎青一問,他感受到一種悵惘和畏懼,他本來覺得自己早已經沒有恐懼這個情緒了,如今卻越來越清晰濃厚。
這種感覺很像他幼時,重兵把守的紅華宮開始有人進進出出,說是紅華宮中搜出了刻有天地文并廢帝生辰八字的霹靂木,“符厭事件”爆發。他躲在乳母懷中,隔著門聽見有宮人內官被拖曳到庭院里受刑。雖然身邊人都溫聲安慰他,但那時候的他就是有一種恐懼的預知。
果不其然,忽一個朔風凜冽的秋日,他被一位內官強行抱出內室。廢帝的圣旨下來,要把他送往朔草島。
紅華宮的宮人們哭聲震天,他的母后在宮外脫了簪釵,坐于殿前草席數日,早已經氣息奄奄。他在內官的懷里嚎啕大哭,聲嘶力竭喊著“母后救我!”
這一幕出現在他夢中多次,他一直想如果能重來,他一定不會如此哀嚎,徒增他母后的悲痛。
貺雪晛從西廂房出來,他垂眼看向貺雪晛的腰上,說:“我給你的玉佩呢,怎么沒戴上。”
貺雪晛從腰帶里掏出來:“在這兒呢。”
紅帶黑玉是最美的搭配了,有他的痕跡,如今綴在貺雪晛身上,是他日漸侵襲的證明。總有一天,貺雪晛里里外外都會是他的印記,身上的衣服,頭上的簪子,穿的鞋襪。他會很用心地裝扮他。
貺雪晛這樣清冷素淡的人,如果精心打扮起來,錦繡加身,不知會是如何光彩照人。
他一生不曾得到的某一種生活,他渴望在貺雪晛身上得以實現。從這個角度來看,貺雪晛不只是貺雪晛。他無法想象以后貺雪晛不在了他會怎么樣。他還能一個人在黑漆漆冷冰冰的洞穴里呆著么?他還能再喜歡誰?
他想如果貺雪晛無法接受真實的他,那貺雪晛真的很悲慘。
因為也只能這樣了。
貺雪晛以前看過一個電影。
男主角一夜醒來,熟悉的世界忽然空無一人。他行走在其間,像走在另一個平行世界。這種熟悉的陌生感帶來的恐懼感是沉浸式的,透過毛孔在往全身滲透。
他從家里出來,看向隔壁的院子。
隔壁大門緊閉,寂靜無聲。
他搬來這里一年多了,但早出晚歸,孤身一人,和周圍鄰居家并不熟,偶爾碰見過兩次,他記得這戶人家原來住著一對年輕夫妻,夫妻倆很是恩愛,在不夜城做小買賣。
這院子里昨夜站滿了人。想來此刻里頭人也不少,卻一點聲響都沒有。
多詭異,他最熟悉不過的世界似乎變成虛假的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見苻燚和黎青在門口目送他,主仆倆一個溫文爾雅,一個喜笑顏開,像某種光天化日下扮演成人類的精怪。
這一路都沒碰到什么行人,唯有烏鴉從頭頂飛過。像楚門意識到了自己生活的世界可能是人為控制和構造的時候一樣,許多細節漏洞開始涌現,像不可控制的崩塌。
他尋了個高處,站在那里往他家里看,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著看什么。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看到隔壁人家的大門打開,有人從里頭出來,寂靜的小巷開始有人員走動。
又過了一會,他看到幾個人騎著馬從他們的巷子里出來。
為首的是苻燚,黎青就在旁邊跟著,身后還有幾個武官模樣的青年男子。
貺雪晛一路跟著,最后停在荒草里,看著行宮門口十幾個人躬身行禮,然后簇擁著進入到行宮里。
大周的云相較于現代的云,看起來更像大團大團的棉絮,更濃,更厚,也更低,像是壓著浮在行宮上面,猶帶著粉紅,美得如真似幻。
他一個人在荒草中站著,看到烏鴉漫天,在他頭頂盤旋。
他心中茫然,想,他喜歡的章吉居然真的是皇帝。
不,他不是章吉,他是皇帝苻燚。
第33章
貺雪晛默默來到了自己的店鋪里, 開門的時候劉老板還笑著問他:“章郎君怎么沒跟你一塊來呀?”
他扯了扯嘴角,那一刻居然還有心思想如果劉老板他們知道自己經常打趣的章吉就是那個他們提起來都害怕的皇帝,會不會嚇到昏厥。
至少自己不至于昏厥, 他安慰自己。
他開始復盤整個故事,想起王趵趵說的他的事已經傳遍雙鸞城的話,想起了那日突然來他店里的福王, 想起了王趵趵和蘇廻他們異常的舉動, 還有那一夜,章吉給他講的從小被覬覦他家財產的叔伯兄弟欺負的事, 還有他的病,他吃的清心丹。
一切都在這個上午串連起來, 像蒙太奇, 同樣的素材, 不同的剪輯, 便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故事。他所謂的完美郎君,不過是一個皇帝為他精心編織的幻夢。
如今城中已經一切恢復原狀,街上車馬如織,據說爆炸案抓了很多當地官員, 今日一大早就被成車地押送出城了。
一面是權力傾軋, 一面是布衣生活, 皇帝似乎樂在其中,春風得意,竟親自來送襄國公主。
黎青感覺襄國公主都要破口大罵了。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皇帝,也不行禮,依舊端坐在鳳駕上,她的近身侍婢微微躬身,替她撩著簾幔。
苻燚問道:“姑姑這就走了么?”
襄國公主冷笑, 道:“聽說皇帝近日一直跟一個男人廝混在一起。”
苻燚道:“過些時日帶他入京,姑姑也會看到的。”
公主垂著狹長的鳳眼,不知道是氣是笑。苻燚向來行事詭譎,叫人捉摸不定。她瞧了一眼天上飛過的那群烏鴉,道:“皇帝養的烏鴉羽翼漸豐,飛得真高。只是山高路遠,我就在京中等著,看它們還能不能再落到清泰宮的屋檐上。”
苻燚道:“姑姑一路也多保重。這路上表哥要是死了,畏罪自殺的罪名可就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