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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迸股钌盥裰^,哭道:“奴婢實在不該私自將這孩子帶入府中,求夫人責罰。實是家中無人照料,奴婢的丈夫,年前在河工上遭了難,婆婆本就多病,一聽噩耗便也跟著去了,孩子原是托給同鄉嬸娘照看的,可前日忽然發了熱,渾身滾燙。嬸娘怕擔干系,說什么也不肯再留,奴婢實在沒有辦法,這才……”
映雪慈道:“是該罰。”
女使一顫,含淚抬起頭,卻見映雪慈抱起孩子,匆匆往府醫處去了。
幾日后,女使抱著病愈的孩子前來領罰。孩子乖巧地蜷縮在母親懷中,嘴里吮著一塊米糖。
映雪慈放下手中紡錘,輕聲說:“府里的規矩,不可以私自帶入外人,法度不可廢,但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罰你兩個月月錢。”
女使含淚叩首:“奴婢甘愿領罰。”
“且慢,”映雪慈抬手止住她,“從今日起,你可以把孩子帶在身邊,我已經讓蕙姑收拾出一間耳房供你們母女居住。孩子的衣食一應從公中出,但從下個月開始,我會從你工錢中每月扣三十文,待孩子滿五歲,便用作她開蒙的束脩,你愿意嗎?”
女使道:“愿意,愿意,怎么會不愿意……”
她抱著年幼的孩子,忽然不知哪里來的勇氣,顫聲道:“夫人……求夫人,給她賜一個大名?!?
映雪慈一愣,“她沒有名字嗎?”
女使低下頭:“她乳名獾兒,父親去的早,還沒來得及替她取大名,奴不識字,實在不知哪個字最好。”
映雪慈想了想,朝那孩子伸出手,興許她有孕在身,身上有做母親的氣味,那孩子一喚便咿咿呀呀要爬來,映雪慈將她輕輕抱起,撫了撫她茸茸的胎發,柔聲說:“叫翼翼,好么?愿你肋下生雙翼,越過千重萬里山,一生自在,有所依憑?!?
懷胎第四個月,天上下了初雪。
她領眾人包雪團,玫瑰糖餡,甜蜜馥郁,眾人各吃一碗,早早回去歇著了。
她一個人倚在榻上看雪,不知怎么睡著了,烏黑的長發迤邐垂地,薰籠中炭火嗶嗶剝剝,暖香漸微,忽然一陣風,吹落幾簇燈花,一閃便滅了,她伏在美人榻上酣睡,身上只松松搭著一條銀鼠皮毯,雪背纖腰,一覽無余。
醒來時,覺得膝頭沉沉的,還當院子里那些小貓兒小狗溜了進來。
它們總愛盤在她膝頭入睡,蕙姑說,那是它們聽得見她腹中小寶寶的聲音,在替她守小寶寶——是么?她心想,真是萬物有靈,天生仁德,令這世上竟有這諸多美麗的生靈。
睜開眼,才發覺不是。
是慕容懌。
他睡著了,伏在她的膝頭上,黑壓壓的頭發,睫毛投出一片寧靜的陰影,薄唇的弧度很克制。
他的大手,護在她的小腹旁。
他的手真大。
她悄悄拿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比,真大。
手修而長,指帶薄繭,骨節在白皙的皮膚下張突,抓握東西時,手背會因用力浮起漂亮的青筋,有種難以言喻的性感。
她從沒有這樣仔細的看過他,目光徐徐地沿著他的眉骨向下流淌。
他的眉骨深,鼻梁挺,顯得人倨傲而有氣勢,那雙眼睛闃黑,眼仁和眼白的占據恰到好處,少一分則嫌戾,多一分則太容易蠱惑人。畢竟黑黑的眼仁,有著孩子那樣蠻橫無理的天真與執著的味道,好像蒼天都應當為他的欲望而讓道。
而他有著那樣濃烈的欲望,對所得所求,近乎偏執,足以毀天滅地。
睫毛濃長,能蓋住眼中所有的情緒,唯獨掩飾不住那絲絲透出來的陰翳之色,當只對著她一個人的時候,那睫毛就成了他勾引她的,拿來懸掛眼淚的飾品。
他生著好看的唇,而看他的嘴唇,總無法忽略他的喉結,哪怕睡著也會無意識的輕微咽動一下,眉頭微深,臉上顯現出帝王天成的陰鷙,讓人時常忽略他還很年青。
檐下又來了一陣風,吹動她親手做的,懸掛在床邊的貝母風鈴,嘩啦啦……叮當當。他的指尖動了動,隨后睜開眼,堅毅的臉,眼底不知怎么紅彤彤的,生了血絲。
風鈴夾雜著雪落的聲音,徐徐積在她的心上,映雪慈說:“什么時候來的?”
他道:“你睡著的時候?!闭f罷張開雙臂,她坐起來,投入他的懷中,一雙手臂裸露在空氣中,略微發寒。他撫了撫她手臂上浮起的小粒,皺皺眉,拿銀鼠皮毯裹住她。
兩個人相擁著依偎了一會兒,映雪慈歪著頭說:“吃過了么?我讓人給你煮雪團,我自己包的?!?
“不吃了?!蹦饺輵阉砰_,“下回送進宮給我吃,讓我可以順便見一見你?!鳖D了頓,打量她房中的布置,淡淡地問:“這里住得還習慣么?”
她說習慣,臉上露出恬淡的笑意,他看了她一陣,也跟著微微笑了起來,漫不經心地問:“所以,習慣的把我都忘記了?”
她一愣,看見他皺起了眉頭,“一個月,你一個月都沒有來找我?!?
“我看,你還是應當和我住在一起,這樣才不會忘記我?!?
他故意沉著臉說的,她果然嚇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嘴角掀起,又壓了下去,冷冰冰地望著她,須臾,他聽見她小聲說:“你怎么這樣,我真的不理你了。”
然后就背過身,躺了下去,真的不再理他。
慕容懌一愣,真要被她氣死,冷笑出聲,目光沉沉地看著她,“起來?!?
她手一抬,把被子扯過頭頂,手腕上的玉鐲磕在圍欄上,發出“?!币宦暎⒅┌椎氖直劭戳似?,忽然道:“臂釧呢?”
他抓過她的手臂,冷冷地道:“我給你的那只臂釧呢?”
她躲在被子里悶悶地道:“我不想戴,放在西苑了。”
“不想戴?”他站了起來,揚手掀開了她的被子,雙手穿過她的腋下,把她從榻上抱了起來。她懷了身孕也細伶伶的一只,抱她和抱小孩一樣輕易,此刻烏發散亂,蓬松地攏在臉邊,烏黑的眼珠像溪水里的墨石,亮亮的浮著一層淚光,雪白的臉,紅唇在發絲里若隱若現。
他緊盯著她,語氣冰冷,“你知不知道那臂釧是用來祈禱你無病無災的,特地請人開過光,供在佛前受足香火,才能送到你面前?你隨手把它丟在西苑,你是存心要這般輕慢我的心意,還是真不把自己和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氣死我,看我死在你的面前才甘心?”
他聲音嘶啞,氣息異常的滾燙,她覺得他今天尤其兇,眼里的血絲又重了。
她的手臂被他重重地捏在手里,捏得發酸,映雪慈突然間委屈得不得了,眼圈兒瞬間紅了,“早不問晚不問,為什么偏偏這個時候才來問?一個月不找你,我又不是故意的,咱們不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嗎,再說,你不是也沒有找我?我看你是看我不順眼,想借機發難,但我性子好,我不和你吵,你是混蛋,你走吧!”
她甩開他的手,拿手背掖了一下臉頰上的淚珠,看他沉著臉,一動不動,心里的火也涌上來,將銀鼠皮毯用力擲在地上,鞋也不穿,就這么赤腳走了出去,凍得腳趾一蜷一蜷,差點哭出來,鼻子都忍紅了,卻還強撐著,頭也不回,“好,你不走,我走!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他猛然轉身,“不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