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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拂柳,柳葉依依,樹下的菩薩含笑,道一聲善哉。
她受世間苦楚不曾做多少善事,但這樣的悟性慧根卻比很多得道高僧更玄妙。
“這些時日,可有什么見聞?”觀音問了一聲,阿丑便將從離開小漁村開始遇到的神仙開始講,一直講到阿難菩薩說要度她,給她施了法變了幾日的美女,自己想去找阿難菩薩問為什么她變漂亮后,其他人反而變得可怕了,但找遍了整個村鎮,都沒找到。
得知阿丑是為了恢復模樣才又偷了東西,觀音笑意更深。
在普度眾生的這些年里,看到過太多執著于容貌的人,他們為了保持年輕、美麗,用盡手段,造下諸多的孽。阿丑長得奇丑無比,因容貌備受惡意,在擁有人人喜愛的美貌后、得到了美貌帶來的好處后卻能快速主動放棄。
反觀阿難,竟因“世上定有不可度之人”而著相,竟還以將阿丑變美作為度人的辦法,實非一位菩薩該有的心境。
以俗世關系來說,在出家之前,阿難與釋迦摩尼乃是堂兄弟。阿難著相的根本并不是“世間有無不可度之人”,而是跳不出俗世關系,認為堂兄成了佛祖,自己卻是個菩薩,因急切反生了叛逆,佛說世無不可度之人,阿難便覺得有。
“阿難不該來南瞻部洲。”觀音輕嘆一聲,指尖一指,阿丑身上的干凈衣服就與手中的舊衣物換了換。
阿丑好奇詢問為什么,觀音說:“他來,便是應劫。”
白玉手掐指一算,便知曉阿難所在,觀音仍舊是老婆婆的外貌,穿著一身粗麻短褐,帶著阿丑一起去找阿難。
錢罐子里的三只小動物聽不懂對話里的玄妙,還在為阿丑又偷東西變回這模樣而可惜。
“菩薩,那個阿難能施法,你肯定也能,阿丑變好看的時候可美了。”老鼠吱吱地叫著說。
阿丑摸了摸臉,突然驚呼一聲說:“哎呀,我都忘記照照鏡子了,不知道那時候是什么模樣。”
觀音側首,以為她后悔了,便問:“你想再次變美嗎?”
“唔……”阿丑沉吟思索一陣,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摸著自己的臉,摸不出有什么不一樣,不照鏡子的時候就看不到,看不到就不會覺得高興。”說完又看向還是老婆婆樣貌的菩薩,說,“而且,我覺得老婆你最漂亮。”
觀音輕笑,又問:“我這模樣也漂亮嗎?”話語間,又從老婆婆變成了一個駝背滿臉是黑痣的老男人。
阿丑先是一愣,隨后指著菩薩桀桀桀笑起來,說:“你就是變得再丑,也沒有我丑。而且,我知曉是你,你就是變成了一條魚一只蝴蝶,我看見你時,也記著你原本的樣子。”
“哦?你當如何辨認?”
阿丑說:“我將可憐我的英娘認錯過,又認錯了有香味的哪吒。現在我知道了,那些都不是,只有看到我時不害怕,不把我當妖怪的,才是你。如果你是一條魚,我去池塘照鏡子,沒有游開的那條就是你,我說的對不對?”
“桀桀桀——”阿丑為自己的聰明怪笑起來。
觀音點頭,又說:“你可否還記得,你帶著錢罐子想要離開小漁村的時候,遇到過一個被欺負的丑漁女,那也是我,我那時見到你,也愣住過。”如此詢問,是想聽阿丑如何辯論,辯論也叫辯禪。
尋常人見到阿丑,愣住后都會想:怎么這么丑這么恐怖,一定是妖怪吧。
菩薩那天愣后所想,則是:她如此丑陋,今生在世將遇到多少的苦厄?
阿丑點頭,卻沒聽懂話里的論據,說:“記得,你不但不怕我,還送了我金子。”說時舉起手里的罐子晃了晃,三個小動物又是一陣陣頭暈眼花。
行走間,又問起菩薩為什么耽擱了那么久,菩薩正要解釋,在河灘邊看到了阿難。
此時的阿難是束發的青年人模樣,腰背筆直地站在河灘邊上,看向不遠處的一座木橋,他翹首以盼,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目光柔和飄渺,不似反駁佛祖時的堅定,皺起的眉頭有些許憂愁。
阿丑盯著這青年人看了看,哦,那天她在橋上打招呼的的確就是阿難菩薩,可那時候阿難菩薩為什么不搭理自己呢?
觀音所化的老婆婆來到青年面前,笑著順視線看過去問:“年輕人,你好像在等誰?”
青年人說:“我在等一個姑娘,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姑娘,老人家,你知道那個姑娘是哪里人嗎?”說時視線從木橋上移開,看見了站在老婆婆身邊的阿丑,頓時從美好的回憶里驚嚇回來。
“阿丑,你……唉,你果真又作惡?十天都不到。”阿難以此下了定論,最丑的人以變化貌美引誘,只需日行一善都做不到,這樣的人如何度?豈不就是不可度?
說完,阿難臉上浮現一絲擔憂,那天橋上所見的美女該不會是阿丑吧?
他又問:“阿丑,你何時做了壞事?”
阿丑雖無知,不代表人傻,剛才聽到阿難說在等一個橋上見過的姑娘,她就猜到阿難是在等那個變漂亮的自己。阿丑覺得阿難菩薩給自己施法是一件壞事,害她都被那么多人盯著,像是要吃掉她一樣。
阿難這時候的神情,就像英娘送別她丈夫的時候。
哎呀,糟了,阿難不會也想當自己老婆吧?不要,她才不要多一個壞心眼的老婆呢。所以她絕對不會承認橋上的姑娘就是自己。
阿丑說:“變漂亮的當天,我就肚子餓,去偷了東西。”
“唉,冥頑不靈。”阿難念叨了句,又看向她邊上的老婆婆,他境界不足,不能看破觀音法相,只搖搖頭要離開,他想要再見那個美麗的女子一眼。
阿難駕著云,在南瞻部洲找了一圈,就是找不到心上人。
他心中痛苦,已經顧不得什么度人不度人的理念,他回了雷音寺跪在無所不能的佛祖面前請求:“佛祖,我想再見那個姑娘一眼,我喜歡她。”
佛陀緩緩睜眼,眼中慈悲與失望,又有幾分預料中的無奈,問:“有多喜歡呢?為了見到她,你能做些什么呢?”
阿難垂目,悲傷道:“我愿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日曬,雨淋雪凍,只求她再從橋上走過。”
“阿彌陀佛,此就是你的劫數。”如來閉目,雙手合十,一道金光打在阿難身上,往人間落去。
那個不知名的村鎮,一座木橋年久失修斷裂,村民們正感嘆修橋又要耗費許久時間物力,卻見空中一道金光灑下,砌成一座石橋。
石橋下,一名老婆婆看了看身邊的丑姑娘,無奈道:“你呀。”
阿丑不明所以,滿頭霧水地皺眉,頗為無辜道:“我怎么了呀,那橋不是我弄塌的呀!我沒干壞事!你你你……你不會又想找借口回娘家吧……”
“……”觀音看著阿難橋,微微搖頭。
阿難覺得阿丑面貌丑陋行為粗鄙,度人時以變美引誘,不求證緣故就信她作惡才又變丑,本身就帶著對阿丑的偏見,可偏偏他所見的貌美姑娘,就是阿丑。
明明是同一個人,換了美麗的皮囊,阿難卻分辨不出來。倘若他真心要度阿丑,不說方法,只要他認真盯著所度之人,早早就能知道阿丑變美后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