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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染定了定神,將早已打好的腹稿娓娓道來:“啟明小學目前有適齡學生十二名,具備建立少先隊小隊的基礎。我的想法是……”
她條理分明地闡述著,甚至提到了幾個關鍵的政策文件名稱,這是她憑借記憶和原主模糊印象拼湊的,但在這個年代足以唬人。
陳遠疆聽得非常認真,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關鍵點,偶爾抬眼確認一下。
舒染說完,辦公室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陳遠疆停下筆,合上筆記本。他沒有立刻評價舒染的方案,而是問了一個關鍵問題:“紅領巾的來源?”
舒染一愣,這確實是個現(xiàn)實難題。她如實回答:“這個……還沒解決。我想過用紅布,但需要布票,而且顏色質地要符合要求……”
她想起陳遠疆縫五星的黃布條,但那是軍需品,她不敢奢望。
陳遠疆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紅領巾是紅旗的一角,意義重大,不能隨意。”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此事需要正式報備。我會查閱相關文件,明確兵□□統(tǒng)內基層連隊小學建隊的程序、審批權限以及紅領巾等標志物的配發(fā)規(guī)定。”
他站起身,語氣正式地說:“在上級明確批復和配發(fā)物資之前,暫不舉行入隊儀式。但……”
他話鋒一轉,看向舒染,“你提出的前期工作,可以著手準備。思想教育、行為引導、民主評議標準,按你剛才說的去做。評選過程,務必公正、公開、透明。這是組織的信任,也是對孩子們的負責。”
他最后補充道:“相關進展和評議結果,形成書面記錄。我會跟進。”
舒染一聽他這意思很明顯:他不會糊弄,會全程監(jiān)督,按規(guī)矩辦事。
舒染看著陳遠疆認真的表情,心里莫名涌上踏實感。
雖然程序比她想象的復雜,紅領巾也還沒著落,但陳遠疆的態(tài)度讓她明白,這件事會被認真對待,孩子們的努力不會被辜負。
舒染站起身,鄭重地答應。
陳遠疆微微頷首,沒再多言,重新坐回桌前,翻開了另一份文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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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舒染回想著著陳遠疆那番公事公辦卻又隱含支持的話,沿著連隊土路往宿舍走,腦子里盤算著如何細化少先隊的評議標準,以及怎么向孩子們解釋“紅領巾需要等待上級批準”這個不那么令人興奮的消息。
剛拐過連部那排土坯房的墻角,就看見周巧珍從趙衛(wèi)東的辦公室門里閃身出來。
周巧珍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里滿是得意和冷意。她顯然也看見了舒染,腳步頓了頓,徑直走了過來。
兩人在塵土飛揚的路中間碰了個正著。
周巧珍站定,雙手抱胸,下巴抬起來打量著舒染:“喲,舒染同志,真是大忙人啊!這大晌午的,不在教室教娃娃,也不在宿舍待著,到處串門子?”她刻意加重了“串門子”三個字。
舒染停下腳步,眉頭微蹙。她不想糾纏,尤其不想在連部門口生事,只淡淡道:“周巧珍,你有事?”
“有事?當然有事!”周巧珍的聲音引得旁邊土坯房里似乎有人探了下頭又縮回去。
“宿舍的水缸空了!輪到你挑水了!這都什么時候了?你是想讓大家晚上干嚼窩窩頭,還是想讓大家學你資本家小姐的做派,用雪花膏洗臉啊?!”
舒染心下一凜,知道她指的是昨晚分贈香皂雪花膏的事。
她聲音依舊平穩(wěn):“知道了。王大姐和秀蘭呢?她們今天……”
“她們?”周巧珍嗤笑一聲,打斷舒染,“王大姐去營部衛(wèi)生所領藥了,李秀蘭?副業(yè)隊那邊豆腐坊趕工,人手不夠,我讓她們班長把她借調過去幫忙了!今兒個這水,就指著你這位人民教師了!怎么?想找人替你?舒染同志,咱們這可是兵團,講究自力更生!你還想搞特殊化?讓別人替你勞動?”
舒染心下一沉。王大姐和李秀蘭同時被支開?哪有這么巧的事!周巧珍這是算準了時間,要讓她孤立無援。她看著周巧珍眼中毫不掩飾的刁難,知道對方就是要看她狼狽出丑,最好能再落下個“逃避勞動”或“資產(chǎn)階級小姐吃不了苦”的把柄。
周巧珍看著舒染沉默,以為她怕了,氣焰更盛,往前逼近一步,帶一種自以為是的正義感:“舒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仗著讀過幾天師范,哄得領導們團團轉,就想高人一等?呸!我告訴你,我根正苗紅!最恨的就是你們這種寄生蟲!現(xiàn)在讓你挑個水怎么了?勞動最光榮!這是給你改造的機會!別不識好歹!”
她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優(yōu)越感。她挺直了腰桿,仿佛自己就是正義的化身。
舒染靜靜地聽著,心中卻豁然開朗。原來如此。不僅僅是嫉妒可能的宣傳隊名額,不僅僅是看不慣她的嬌氣和出身,更深層的原因,恐怕是……
她想起起王大姐曾給她透露過的消息。
舒染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周巧珍的眼睛:“周巧珍同志,我理解你對勞動光榮的信仰。這水,我會去挑,絕不會逃避勞動。但是,”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了然,“你對我這么大的敵意,恐怕不僅僅是因為我家過去的成分,也不僅僅是因為我用了點香皂吧?”
周巧珍被她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想反駁:“你胡說什么……”
“我聽說,”舒染打斷她,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你舅舅是八連的郝連長?”
看到周巧珍臉色瞬間一白,舒染知道自己猜對了,“你是知青,來投奔你舅舅的。為了避嫌,你舅舅把你安排到了我們畜牧連這個兄弟連隊。本來,你舅舅是想幫你活動活動,爭取一個連隊小學教師的位置,對吧?”
周巧珍抱著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她沒想到舒染竟然知道這些!
“可惜,”舒染的聲音帶著一絲殘酷,揭開了周巧珍內心最深的傷疤,“我來了。我空降到了這個位置。你當時一定以為,我也是靠關系進來的,甚至關系比你舅舅還硬,所以你才爭不過我,對吧?”
“你閉嘴!”周巧珍的聲音有些失控,眼神慌亂又兇狠。
“然后呢?”舒染毫不退縮,繼續(xù)平靜地陳述著,“然后你發(fā)現(xiàn),我根本不是靠什么過硬的關系。你發(fā)現(xiàn),陳干事支持我,是因為我真的懂教學,是正兒八經(jīng)的師范生。你發(fā)現(xiàn),我能讓那些皮猴子安靜下來,能教他們認字唱歌,能辦起這個小學……”
“別說了!”周巧珍猛地打斷,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只剩下嫉恨。
舒染的話像一把刀,剝開了她精心掩飾的自尊和借口,露出了里面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