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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啊!”舒染眼睛都紅了,“救人!給他補充鹽分!”
王排長反應最快,猛地一拍大腿:“老蔫!你早上領的那包粗鹽呢?拌飯那個!快拿來!”
一個干瘦的老職工慌忙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舒染一把抓過,抖開油紙,里面是粗糙發黃的大鹽粒。她捏起一小撮,撬開李大壯緊咬的牙關,將鹽粒塞進他舌頭底下。接著,她抓起自己腰間掛著的那個水壺,里面是許君君給她調調制的鹽水。
她拔掉塞子,湊到李大壯干裂的唇邊,用壺嘴撬開縫隙,一點點地往里灌著鹽水。
剛才還在哄笑嘲弄的漢子們,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嬌小身影。渠坡上忙碌的女職工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長了脖子看著舒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呃……嗬……”李大壯喉嚨里發出一聲呻吟,緊咬的牙關終于松開了一些,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
“醒了!大壯醒了!”有人驚喜地喊道。
李大壯睜開眼,眼神渙散,但胸膛的起伏明顯平緩了些,臉上的紫紅也褪去了一點,顯出虛弱的蒼白。
他茫然地看著跪在眼前的舒染,又看看周圍一張張緊張的臉。
舒染長出一口氣,眼前陣陣發黑,差點栽倒。她強撐著,把鹽水壺塞到旁邊一個漢子手里:“慢點喂……等他緩過勁……”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第18章
“吁——!”
陳遠疆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掃視著混亂的現場,看到了了跪著的舒染和她身旁剛剛恢復意識的李大壯。
“怎么回事?”
“陳干事!”王排長立刻挺直腰板,“李大壯中暑暈倒了!多虧了舒老師!是她給救過來的!”
陳遠疆的目光落在舒染身上,她正試圖撐著膝蓋站起來。
陳遠疆徑直走到李大壯身邊,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脈搏和額頭溫度,又看了看他被敷著濕布巾的頸側。
“衛生員馬上到。”他沉聲道,目光轉向王排長,“去找塊門板,再找兩個人,立刻把他抬回連部衛生室!動作輕點!”
“是!”王排長立刻招呼人。
陳遠疆這才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舒染身上。
“你怎么樣?”他問,語氣依舊聽不出什么情緒。
“沒事。”舒染勉強站直,聲音沙啞,“就是……有點脫力。”她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陳遠疆的目光在她手套邊緣透出的繃帶上停留了一瞬。他沒再追問,只是命令道:“你也回去。許衛生員在處理李大壯,讓她也給你看看。”
他的目光掃過她沾滿鹽霜泥灰的褲腿和那雙磨破的舊皮鞋,提醒道:“勞動的時候換上解放鞋,供銷社有,你……有票吧?”
舒染點點頭,沒力氣再說什么。
渠底一片寂靜。幾十條漢子,都默默地看著舒染走向連隊的方向。
李大壯被抬上門板,經過舒染身邊時,他側過頭發出微弱的氣聲:““……謝……謝……舒老師……救命……恩……”
舒染腳步頓了頓,輕輕點了下頭,繼續往前走。
陳遠疆站在渠沿上,目送著舒染的背影消失在飛揚的塵土里。棗紅馬在他身邊打了個響鼻。
王排長走到他身邊,抹了把汗,看著舒染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低聲道:“陳干事,這舒老師……真看不出來,是個狠茬子。剛才那架勢,臨危不亂,有板有眼,硬是把大壯從鬼門關拉回來了!咱們這群大老爺們,當時都麻爪了……”
陳遠疆沒有回應,他收回目光,看向渠底那些沉默的漢子,“繼續干活。”他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著連部疾馳而去。
渠底,十字鎬再次落下,悶響連成一片,沒人再說話。
舒染的視野有些發飄,遠處的輪廓在蒸騰的熱浪和塵煙中扭曲晃動。
她幾乎是拖著身體在挪。排堿渠到連部大概有三五公里,此刻漫長得像沒有盡頭。
每一次邁步,腰后就疼痛難忍,牽扯得半邊身子都發麻。掌心更是火燒火燎。勞保手套早就在救李大壯的時候脫掉了,此時汗水混著血水浸透繃帶,黏糊地裹著傷口。
就在舒染剛拐過一個堆著草料的土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身后響起,又在她前方幾步勒停。
棗紅馬噴著響鼻出現在她面前。馬背上,陳遠疆的身影擋住了陽光,帽檐下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上來。”
舒染腳步一頓,上次共乘一馬的記憶浮現出來——顛簸、尷尬、身體緊貼,還有那只滑落的絲綢睡衣。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陳干事……我……我能走。”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別處。
在這流言蜚語能殺人的地方,她一個成分不好的女知青,再和保衛處的特派員同乘一匹馬招搖過市……周巧珍那幫人會嚼出什么舌根,她不敢想。
陳遠疆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空曠的四周,利落地翻身下馬,牽著韁繩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只丟下一句話:“跟上。馬在前面等你。”
他竟真的牽著馬,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舒染看著陳遠疆遠去的背影,去衛生室的路還很長。
她感受著自己沒有知覺的雙腿和仿佛要斷掉的腰。尊嚴在生存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