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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背上的人直起身。
一身深藍色制服,包裹著寬肩窄腰的線條。舒染只覺得那人的五官輪廓非常硬朗。
他翻身下馬,長腿落地,激起一小股塵土,緊接著就牽著馬,大步朝這走來。
他停在人群前幾步遠的地方,目光掃視著眾人。
舒染下意識地站直,把那只死沉的樟木箱子往身邊又拽了拽。
舒染感覺到那人的目光在她發紅的臉頰、凌亂的頭發、還有那只笨重箱子上掠過。
然后,他沖她開口:“姓名?”
舒染伸手去掏那張報到通知單。手指在深口袋里摸索了幾下,才把那張皺巴巴的紙片抽了出來。
她往前遞了一步,動作有些僵硬。
男人沒接,垂下視線在那張紙上掃了一眼。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舒染臉上,清晰地報出了她的目的地:“舒染。畜牧連。”
說完又簡潔地補上自己的身份:“陳遠疆,師部特派員。我是來接你的。”
話音落下,他沒等舒染作出反應,目光已經轉向她腳邊那個巨大的樟木箱子。
陳遠疆上前一步。結果舒染手中的箱子提手。沒見他怎么用力,那個讓舒染拖得死去活來的箱子,就像一捆干草似的,被他穩穩當當地提離了地面。
“跟上。” 陳遠疆丟下兩個字,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
他一手提著箱子,一手牽著那匹棗紅馬,轉身朝著團部方向走去。
舒染還僵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張皺巴巴的報到單。
戈壁灘上的風吹散了她來自都市的體面。
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深一腳淺一腳地追向前面的背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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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小貼士】
這個故事發生在60年代的新疆建設兵團。
q:兵團是什么?
a:它很特別,雖然名字叫“兵團”,也用“師部”、“團部”、“連隊”這些軍隊的叫法,但他們主要不是打仗的軍隊。
q:他們是干什么的?
a:開荒種地、建設家園、守衛邊疆。
q:里面都是什么人?
a:主要是退伍軍人、響應國家號召來邊疆的年輕人,也就是支邊青年。他們既有紀律、聽指揮,更是農民和工人,天天干農活搞建設。大家在這里工作、生活、結婚生子,形成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大家庭和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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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陳遠疆一手牽著馬韁,另一只手提著那只樟木箱,腳步踩在板結的鹽堿地上,每一步都帶起一小股塵土。
舒染腳上那雙從上海帶來的半舊皮鞋,鞋底薄得可憐,每一次踩在石子上,都硌得腳生疼。
前面那個身影沒有絲毫停頓的意思,舒染咬緊牙關強迫自己跟上。
她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辦公室里同事的玩笑,一會兒是咖啡館窗外的綠蔭,一會兒又是悶罐車里那張蠟黃而兇戾的臉。
回上海?這個念頭冒出來,又被眼前的景象掐斷。怎么回去?憑什么回去?報到單上說的很清楚。她屬于這里了,就算是到了關卡也會被遣返回來。
不知走了多久,視野里終于出現了成片的建筑。依舊是低矮的土坯房,但排列得相對整齊了些。幾排高大的白楊樹稀疏地立在房舍周圍。
這就是團部了,比剛才下車的師部轉運點規模要大些,但那份艱苦的環境沒有改變。空氣中混雜著牲口糞便、干草垛和塵土的味道,濃烈而原始。
房屋之間豎著幾根架著電線的木桿子。幾臺拖拉機停在空地上,旁邊堆著些麻袋和農具。一面褪了色的紅旗在最大的那棟土坯房頂上飄揚著。
陳遠疆將馬拴在一根木樁上,那馬立刻啃食起旁邊干草。他提著箱子,徑直走向一間門口掛著“團部接待處”木牌的土坯房。
舒染趕緊跟上,腿腳已經酸痛得有些發軟。
“等著。”他丟下兩個字,甚至沒看舒染一眼,便掀開那塊打著補丁的粗布門簾,走了進去。
舒染靠著墻根,幾乎要癱軟下去。這才有空打量四周。團部比她想象的還要簡陋。土坯墻被風沙打磨得坑坑洼洼,墻角堆著些看不出用途的廢舊零件。
幾個穿著褪色軍裝或深藍工裝的人匆匆走過,臉上都帶著被風沙和日頭長期侵蝕的痕跡。一個老漢蹲墻根下,瞇著眼,慢悠悠地卷著莫合煙。
門簾再次掀開,陳遠疆走了出來,身后跟著一個同樣穿著深藍制服、但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個登記本。
“小舒同志是吧?路上辛苦了!”中年男人開口,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臉上堆著笑,主動伸出手,“我姓張,張干事,管團里后勤接待這塊兒。”
舒染連忙站直身體,有些局促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陳干事親自去接你,這可是難得!一路騎馬過來,夠嗆吧?”張干事轉向陳遠疆,語氣里帶著明顯的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