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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連搖頭,“和毒沒關系,也沒有不適。將軍在西北大漠戍邊時受過很嚴重的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時候,喉嚨痛得出不了聲了。痊愈后,嗓音也沒完全恢復,雖日日服用藥茶,卻沒什么效果,只是喝習慣了而已。”
流泉感嘆道:“其實我覺得將軍說話聲音挺好聽,低沉有力,一聽就是個剛毅果敢的大將軍。”
“是啊,都這么說,可將軍以前的聲音是很清亮的。”阿連紅了眼眶,“我們將軍走到今天,不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換成旁人,早死七八回了。”
他抹抹眼睛,出門買藥去了。
晌午,太醫署的人過來了。昨日替宋太醫找藥方的小童抱歉地告訴謝濯,太醫署剩的仁歸草也不多,僅僅夠他三日的藥量。
“只能勞煩將軍在市面上找一找了。另外宋太醫說,多年前小郡主染毒時,薛將軍曾從各地收購了大量的仁歸,用完后還余下不少,估計都囤在了府庫里,將軍或可去薛府問問看。實在尋不到也無妨,可換用生葛代替,就是起效稍慢,以及會引起一些不適癥狀。”
小童走后,謝濯將他送來的幾兩藥材和代替的方子拿給阿連,轉身走進內室。
......
天色霽明,薛明窈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個回籠覺。
昨天她在翰林院撲了個空,本欲出宮回府,卻遇上也進宮請安的頤安公主趙盈。
她與趙盈一同長大,感情彌篤,這些年她先赴西川后辟居祖地服父喪,在京的時候雖不多,卻從未疏了和趙盈的來往。
兩人一碰面,總有好多話要說。干脆在趙盈以前住的宮殿里置酒架爐,吃起了熱氣騰騰的兔肉鍋子。話越聊越多,薛明窈讓綠枝叫車夫先回去,她留在宮里和趙盈并枕聊了半宿,今早才回到薛府。
補完覺,薛明窈心情大好,看庭院里積雪皚皚,孩童心起,拉著綠枝出來堆雪獅子。
雪獅堆到一半,門房忽然來報,謝濯將軍登門拜訪。
“謝濯?”薛明窈吃了一驚,未等門房說完就道,“告訴他阿兄不在,換個時間來。”
薛家只有薛行泰在朝有官職,謝濯登府也只能訪他。只是這也已夠讓人意外,畢竟薛行泰不過是同多數年輕的世家子弟一樣,在禁衛里蔭了個郎將充門面罷了,如何能與如日中天的謝濯扯上干系。
然而門房卻道:“郡主,謝將軍是來見您的,他說有要事相求。”
薛明窈再吃一驚,手里用來給雪獅子當眼睛的琉璃珠骨碌碌滾落在地。
謝濯與她素不相識,卻要找她?還是要事?
“他有沒有說什么事。”
門房搖搖頭,“謝將軍要當面和您說。”
薛明窈繼續給雪獅團腦袋,正午已過,庭院越來越暖和,等她換了衣裳去前堂見完客回來,指不定雪獅就化成水了。她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只在玩雪時穿的斗篷,舊是舊了些,好歹是織金的,不算辱沒她身份。
打定主意,她吩咐道:“直接帶他到這里。綠枝,別忙著撿珠子了,叫人把西亭子里的石桌石凳搬一套來,沏茶招待客人。”
謝濯來得比薛明窈預料的快許多。
陌生的腳步聲逼近,她正蹲在地上調整雪獅子的腿,聽到聲音下意識地回頭。
武將果然人高馬大,謝濯站她面前如同一座巍峨玉山。
奇怪的是,這人臉上竟然戴著一副面具。
暌違五年多,縱使謝濯已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仍是在親眼見到她時,不能自控地失了神。
她依舊面若桃李,穿著張揚的紅色,眼里掛滿慵懶倨傲的神采。
當初她就是這般出現在雪地里,面對他的相詢,輕佻又殘忍地道:“好呀,我不要這只兔子,我要你!”
便是這句話,將他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
重逢與初見何其相似,她甚至穿的還是當年那件斗篷,茫茫雪色里刺眼如血。
只是到底有些不同,當年她騎著高頭大馬俯視他,玩弄他如同玩一只螻蟻。而今他在地獄里摸爬多年,終于也站在了可以居高臨下的位置。
他是三品云麾將軍謝濯,已非謝青瑯了。
薛明窈起身,試探著問了聲,“謝將軍?”
謝濯緩緩松開袖管里握成拳的手,穩聲道:“永寧郡主,在下謝濯。”
兩人隔石桌對坐,綠枝在凳上鋪了軟墊,桌下放了火盆,奉上熱茶,驅走清寒。
薛明窈解釋她正堆著雪獅不好走開,故而選擇在此地招待他,望他不要介意,然后懶懶地問道:“謝將軍登門有何事?好端端的,為何要戴著面具,不以真容示人?”
她邊問,邊端詳他。
他大半張臉藏在面具后,只露出優越的眉骨、飽滿的額頭以及流暢的下頜。左額角垂下的一點碎發,中和了方正之氣,多了一點倜儻瀟灑。
以薛明窈看男人的經驗,謝濯此人,確實面貌不凡,而且不像是武將那股帶著粗野氣的威武,反倒有點文人雋秀的意味——她隱隱覺得他的骨相肖似謝青瑯。
謝濯應是擔得起玉面將軍的稱號。
可惜啊,他是個將軍。
薛明窈敏銳地感到了來自謝濯身上的煞氣,是那種在血里來去,令她向來敬而遠之的氣息。
不知他殺過多少人,幾百,還是幾千?
薛明窈問得禮貌,打量得卻肆無忌憚,她高貴的身份使她養成了這樣的習慣。謝濯竟因這熟悉的打量而感到放松,一邊淡淡講著他中毒的始末和在宋太醫那里看診的經過,一邊也暗暗地瞧著她。
她更美了。
褪去了稚氣,變得更加嫵媚動人。若說五六年前的她是只剛熟的粉嫩桃子,那現在便已是熟透欲滴、汁水飽滿的胭脂色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