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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孩子學習到‘1+1=2’,‘見到人要打招呼’一樣的道理。
她知道,明白,不理解。
會有人質疑吃飯是錯的嗎?會有人反駁上學是錯的嗎?殷蓮不懂,對她來說和吃飯上學一樣的殺人為什么是不對的,不對在哪里呢?
江聞笛仰起下巴,還要繼續掉的眼淚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殷蓮不懂,殷蓮真的不懂。江聞笛能清晰地回憶起舅舅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殷蓮是被刻意扭曲三觀的產物,是披著人類外皮的獸。
她的憤怒、委屈、不甘、憎恨……所有的拳頭打進的都是棉花里。
“你小時候沒有想過要逃嗎?”
小的時候不懂,難道長大也不明白嗎?六歲不理解,十歲難道看不到周圍的同學活的和她不一樣嗎?
“沒有。”從小殷蓮就被殷遠崢刻意隔絕了世界。和她說話最多的人是殷遠崢。她沒有上過幼兒園。到了小學,殷遠崢不許她和其他同學說話。殷蓮真的很乖,大人要她做什么,她就無條件地服從。
“我小時候只知道聽爸爸的話。爸爸說什么,我就做什么。沒有殺你是我自己做的第一個選擇。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做這個選擇,你當時眼睛里有大火,我就走了。”
殷蓮從來沒有說過這么多自己的想法,說到后來就開始語無倫次,“一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可以選擇,我有想法,能判斷。”
“你為什么不早點知道你有想法能做判斷?你為什么不早點收手?”
殷蓮這個人太容易讓人崩潰。常人的思維邏輯根本沒有辦法運用到她的身上。哪怕江聞笛知道自己的這個問題殷蓮也回答不清楚,她還是沒忍住問出口。
為什么不早點收手?她要是早點意識到她能做判斷,爸爸媽媽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殷蓮拎著水壺的手指指節鉆心的疼。疼到她總以為手指下一秒要斷裂。江聞笛在今晚問了太多太多她以前沒有仔細想過的問題:為什么不殺她?道歉有什么用?殺人錯在哪里?為什么不逃跑,為什么不早點收手?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殷蓮的手指真的要斷了,殷蓮的腦袋也要爆炸了。
雪花撲簌簌地被風打到車窗上,融化成一排排的雪水,一行行眼淚似的順著車窗流下。
她為什么不早點意識到呢?她為什么不去想一想?可是爸爸說,她不需要想,只要聽話就好。爸爸說只要她按照吩咐完成所有的事情,別的都不用管。爸爸說爸爸說爸爸說……爸爸說那么多話做什么呢?
天和地都在旋轉,又或許是這輛列車在旋轉,殷蓮的腳步亂了節拍,踉蹌著扶住窗戶。窗戶冷冰冰的,刺痛殷蓮沒有拎著水壺的手的掌心,碑似的不言不語,沒有感情。
“我……我……是凌荇告訴我,我可以有想法,做判斷。爸爸騙我,一直騙我,我不知道他騙我。”
‘爸爸愛你。’‘他要用我們的女兒做藥。’
‘我真后悔生下你。’‘她已經夠苦的了。’
‘你愛我就讓我劃破你的胳膊。’‘疼痛不是愛。’
‘你要道歉,要認錯,要去坐牢,我們才能有以后。’‘那我的爸爸媽媽呢?你能把屬于她們的以后還給她們嗎?!’
“爸爸騙我,爸爸騙我……”殷蓮彎下腰,右手牢牢捏著水壺的塑料把手,不斷重復著這句話。
所有的事情都和她認識的不一樣,所有的事情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樣。
事情應該是什么樣的殷蓮一點也不清楚。每個人說的規則都不相同。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確的?
混亂的線在殷蓮的腦海內纏繞,成為一團連線頭都找不到的亂麻。
殷蓮的呼吸亂了,心跳亂了,沒有人打她,可是她渾身都在痛。
遠遠的地方有一道亮光破窗而入打在江聞笛的身上。江聞笛瞇了瞇眼睛。殷蓮佝僂身體,狼狽無措的像是被打破的玻璃娃娃,她碎了一地,沒有人去撿起她,補好她。
江聞笛突然釋然了。
她被父母愛著,盡管失去了她們,但江聞笛堅信她們在天上也還會繼續愛她。她被養母愛著,被毫無血緣關系的舅舅愛著。她被真實地對待著。
江聞笛不是白眼狼。她的世界被愛填充,所以她才能放下怨恨,快樂的生活。
她不是遺忘,也從沒有真正遺忘。她記得爸爸給她做的每一件新奇的小玩具,記得媽媽教她的每一首兒歌。她沒有忘記過她們。
至于殷蓮。沒有人愛她,沒有人真實地對待她。她一直活在虛幻的世界,照的鏡子都是哈哈鏡。
扭曲的世界里被養育出的扭曲的孩子。原來真正被困在過去的人不是江聞笛,而是殷蓮。
她好可憐。
難怪小姨總喜歡說,it is easier to build strong children than to repair broken m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