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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晚握住他的手,貼在臉上:“師父只是老了?!?
“那等我老了,也像師父這樣嗎?”
“不,你會一直年輕,一直開心?!?
“師父,你在縫什么呀?”
“秘密。”江嶼晚微笑著,手指靈巧地打結、剪線。
終于趕上了。
夕陽將桃林染成溫柔的金紅色時,江嶼晚縫完了最后一針。他輕輕咬斷絲線,將那件小一些的喜服舉到陽光下細細端詳——金線繡成的流云紋在余暉中流淌著細碎的光,仿佛將天邊的晚霞裁下了一角,縫進了這方寸之間。
安笙在他懷里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師父,好看……”
“喜歡嗎?”江嶼晚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這一片靜謐。
“喜歡!”安笙伸手去摸那滑膩的布料,指尖拂過精致的繡紋時,眼睛里閃著孩童般純粹的喜悅,“是給我的嗎?”
“是給我們兩個人的?!苯瓗Z晚將兩件喜服并排鋪在膝上,大紅底色上,一龍一鳳的金色繡紋在風中微微浮動,仿佛隨時會活過來,騰空而去,“等過幾日,師父就教你穿?!?
安笙忽然安靜下來,他歪著頭,長久地注視著江嶼晚。那眼神里有一種罕見的清明,轉瞬即逝,卻讓江嶼晚心頭一顫。
“師父,”安笙伸手,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江嶼晚凹陷的臉頰,“你疼嗎?”
江嶼晚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不疼?!?
“你騙人。”安笙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你這里,一直在疼?!彼氖忠频浇瓗Z晚心口的位置,“笙兒知道的?!?
那一刻,江嶼晚幾乎以為安笙恢復了神智。但下一秒,安笙又變回那個天真的孩子,指著天空飛過的雁陣:“看!大鳥!”
江嶼晚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雁群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秋日,小小的安笙騎在他肩頭,仰著臉問:“師父,大雁為什么要飛走呀?”
“因為它們要回家。”
“那我們的家在哪里?”
“有師父在的地方,就是家?!?
如今,家就在這里,在這三間竹屋,這片桃林,這條溪水旁。可他就要守不住這個家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預兆地襲來,江嶼晚猛地側過身,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喘稍平,他看見帕心那抹刺眼的暗紅,迅速將手帕攥緊,塞入袖中。
“師父……”安笙怯怯地拽他的衣袖。
“沒事。”江嶼晚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那笑容在夕陽下蒼白得透明,“師父只是有點累?!?
他確實累了。身體里的力氣像沙漏里的沙,正一點一點流失。他能感覺到生命在指尖流逝的速度,比溪水還要快。
“笙兒,幫師父一個忙好嗎?”江嶼晚指了指屋里,“去把師父床頭的木匣拿來。”
安笙蹦蹦跳跳地跑進屋,很快抱著一個陳舊的木匣出來。江嶼晚接過,輕輕打開。匣子里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樣簡單的東西:半塊玉佩,那是安笙父親留下的;一把小小的木劍,是安笙七歲時他親手刻的;幾封泛黃的信,筆跡已經模糊。
最底下,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江嶼晚將它取出,在膝上緩緩展開。
那是一幅畫。畫上兩個小人手牽著手,站在盛開的桃花樹下。畫技稚拙,線條歪歪扭扭,卻能看出作畫人的用心——小人的衣服涂成了紅色,桃花用了淡淡的粉色,天空是用水暈開的藍色。
畫角有一行小字,字跡稚嫩:“師父和笙兒,永遠在一起?!?
這是安笙十二歲那年畫的。江嶼晚還記得那天,少年獻寶似的把畫舉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問:“師父,我畫得像嗎?”
“像,很像?!彼敃r這樣回答,小心地將畫收好。
一轉眼,這么多年過去了。畫還在,畫畫的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江嶼晚將畫卷好,重新放回木匣。他抬頭看向安笙,少年正蹲在地上,用樹枝撥弄一群搬家的小螞蟻,嘴里還嘀嘀咕咕地說著什么。
夕陽的余暉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江嶼晚忽然覺得,這一幕他好像在哪里見過——不是在現實中,而是在夢里,在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里,在無數次午夜夢回時。
他想起來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黃昏,小小的安笙也是這樣蹲在將軍府的后院,看螞蟻搬家看得入神。他走過去,將外袍披在孩童單薄的肩頭:“該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