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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決定問出那個重要的問題前,他的視線被窗外一片綠葉上晃過的金黃光暈吸引。
徐聽寒和他在家時,兩個人會經常抱著布丁站在窗前,看樹影斑駁婆娑發呆。徐聽寒說他覺得樹木是時間最好的記錄者,誠實而穩定,無比準確而清晰地反應時間更迭變化的痕跡。他說小時候他最喜歡坐在家附近的一棵大樹下,等父親回家,安堯還說讓他下次帶自己回老徐家時指一下那棵樹的位置。
那棵樹究竟在哪里呢?
坐到書桌前,安堯按著太陽穴輕輕揉動。他的頭很痛,可能是因為昨晚沒睡好,也可能是因為聽見村長說的那襲話之后,心有不甘而戚戚生寒。文件夾被他隨便丟在桌上,安堯盯著藍色的頁面,視線虛化,和村長的對話又盤旋在耳邊。
“村長,我先不看報道,請問您還記得嫌疑人的姓名嗎?實話實說,我是昨天聽到村民們聊天才知道有這么件事情,他們只說這起案件中有一個男孩,是嫌疑人的兒子,叫憶冰,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他們都沒有提到。”
“我記得,當然記得。”村長搓了搓手,“這個嫌疑人其實命很苦。安老師,你知道我們平那村宗族觀念很重,有些比較保守的家庭,是不允許自己的孩子與外族人通婚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是村內或者和鄰村的人結婚。這個女人是漢族人,她從哪里來我們不知道,但她到我們村的時候,就已經是懷孕的狀態了。后來有人撮合她和我們村的一個光棍在一起,她沒怎么推脫就和那個男的結婚了,結婚之后夫妻間矛盾很劇烈,最后…唉,最后的結果就是這樣,就是可憐了那個孩子,年紀輕輕爹媽就都不在身邊了。當時我們村沒人愿意收養這個孤兒,他好像是被公安局警察帶走了。”
村長說,嫌疑人的名字叫馮夢,經由法院二審,最終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至于是否提前出獄他不知道,因為除了她的兒子,沒人會想到要去看這樣一個無依無靠又背了命案在身的女人。
安堯需要用盡全力深呼吸幾次,才能抖著手指抓起文件夾緩緩打開。村長將報紙保存得很好,只是邊緣微微有些泛黃,還細心地按照時間做了排序。安堯不想再做心理準備,他深知自己的怯懦,他怕自己永遠都無法接受這樣慘而痛的現實。
第一份報紙的日期是十六年前的八月,頭版頭條加粗字體,“叢曲市平那村發生一起兇案,系妻子殺害丈夫”。安堯從來不知道他還有暈字的毛病,讀個一兩行就要停下緩幾秒。一段一千字左右的新聞,居然足足讀了快十分鐘,他才能提取所有信息。
長期遭受家暴,夜晚,在兒子面前,割下頭顱。
當月犯罪嫌疑人馮某被羈押,一年后一審開庭,宣判死刑,由于案件受到當時a省政法大學一位教授的關注,找來了業界知名的律師做辯護,二審以“有自首情節且系長期遭受家暴的反抗行為”為由,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這個系列報道被報社命名為“無聲的她”,在最后一份報紙上,一直負責此案的記者寫下了很長的一段話。
“由于案件性質特殊,此案未做公開審理,兩次庭審我都沒能進到法庭旁聽。但在庭審結束后,我第一時間采訪了負責本案的法官、檢察官和律師,她們和我的性別完全一致。我們的意見在一定程度上高度相似,嫌疑人也是我們心中的‘受害者’。許多人主張不能因為她的悲慘遭遇就否定她的犯罪事實,可在我們看來在,這句話反之亦然,這也是我堅持做這個專題報道、律師堅持無償為這位嫌疑人辯護、法官做出最終裁定的原因。這起案件給予我們的教訓十分慘痛,據了解,嫌疑人在遭受丈夫毆打虐待時曾多次向村委會、婦聯求助,但都沒有得到合理的調解,所反映的問題往往不了了之。在我與律師的交流過程中,才知道這樣的事件并非個例,不止平那,不止a省,每分每秒在全國的任何角落,都可能有這種我們不想見到的悲劇在上演。堅持刊登這項報道,也是一種請求和呼吁,希望有關部門合理行使權力,勿要讓‘她’再無聲,勿要讓‘她’在沉默中爆發或徹底消失。”
眼淚洇濕發黃的舊報紙,安堯才驚覺自己已是滿臉淚痕。他用手背用力抹著眼角,反復反復地搓揉,像是要將那塊皮膚都揉爛掉。可眼淚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地從指縫間滑出來,安堯想起小時候母親說哭泣是眼睛在漏水,可現在為什么沒辦法將這個閥門關好擰緊呢?
在所有報道里,對于嫌疑人的獨子所施加的筆墨只有寥寥幾句話。或許是出于保護未成年人的決心,只提到這個男孩在經歷這樁兇案后突發失語癥,正在醫院接受治療。
后來這個男孩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是和母親團聚還是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報紙不關心,群眾不關心,沒人在乎真正被事件侵擾的受害者之一后續的經歷遭遇,更多群眾只被“噱頭”吸引,將這起案件當做一時談資,然后在某個平常無比的瞬間忘掉。
辦過那么多兇案,直面過常人無法想象的殘忍案發現場,在目睹這些慘絕人寰的景象時,徐聽寒在想什么?有沒有一個瞬間,必須勇敢、必須堅強、必須無所畏懼的警察徐聽寒也是害怕的,他太熟悉血流成河血肉模糊是如何不能用語言文字贅述的慘景,因為他十二歲就見過。